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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遂的算盘打得精明。

他亲率大军前来,是展示肌肉,是下注投机,但绝不是来当先锋炮灰的。

他要看着邓玄照与李靖继续消耗,在最关键的时刻,攫取最大的利益。

南面,江陵城南郊,原本空旷的原野上,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许多新的营寨。

这些营寨规模不一,旗号杂乱,甲胄兵器五花八门,军容士气更是良莠不齐。

有关中口音的豪强部曲,有河北来的“义兵”,有江东水匪出身的“豪杰”,甚至还有来自蜀地,打着“勤王”旗号的地方军。

他们都是在听闻“江陵大捷”,韩遂东进的消息后,闻风而动,前来“共襄盛举”的。

这些人马,多则三五千,少则数百,聚在一起,喧哗吵闹,乌烟瘴气,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临时拼凑的武装流民。

他们的首领,多是地方豪强,失意武人,乃至江湖草莽,此刻聚在几座相对较大的营帐中,饮酒高会,唾沫横飞。

“他娘的,李靖也有今天!当年在陇右,老子不过多收了点过路钱,被他手下的兵撵得跟狗一样!”

一个满脸横肉,独眼披着狐裘的壮汉猛灌一口酒,骂骂咧咧。

“可不是!朝廷鹰犬,向来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如今虎落平阳,正好出口恶气!”

另一个文士打扮,却腰佩长剑的中年人阴恻恻地道,“跟着五殿下,清了君侧,将来少不得咱们一场富贵!”

“富贵不富贵的另说,这李靖号称名将,麾下禁军装备精良,若是能趁乱捞上一把……”有人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一个冷傲的声音响起,来自角落一个身着锦袍,

面色白皙的年轻人,他自顾自把玩着一块玉佩,看也不看众人,

“李靖就算损兵折将,剩下的人马,也不是你们能啃得动的。

咱们来,是壮声势,是站队,真打起来,还得看五殿下和韩节度的。”

众人一时语塞,虽然不满年轻人的倨傲,却也知他说的是实情。

他们本就是来投机,趁火打劫,谁肯真的去和李靖的精锐拼命?

于是话题又转向了攻破江陵后如何分赃,

入了京城如何封官许愿,吹得天花乱坠,仿佛胜利已然在握,富贵唾手可得。

而在这些嘈杂混乱的营寨深处,几顶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的黑色帐篷,却异常安静。

帐篷里没有任何标志,

也少有人进出,但若有感知敏锐的武者靠近,便能隐隐察觉到帐篷内散发出的,

如同毒蛇般阴冷危险的气息。

这正是南疆镇南王邓玄阴派来的“猎虎堂”精锐。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潜伏,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时机。

东面,汉水下游,荆州水师的主力战船,旌旗招展,舳舻相接,几乎封锁了江面。

郑怀恩站在高大的楼船帅台上,望着西面韩遂军连绵的营寨和南面各路“义军”的喧嚣,

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微锁。

他身为水师宿将,深知此战之凶险复杂已远超当初预期。

李靖虽困,犹有余力;

韩遂是狼,非是友邻;

那些乌合之众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局面,看似大好,实则暗藏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江陵城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邓玄照志得意满,连日大宴,款待韩遂派来的使者,接受各路“义军”首领的拜见。

城内粮草虽日趋紧张,

但在“大捷”和“四方来归”的虚假繁荣下,竟也显出一种畸形的热闹。

贾诩依旧深居简出,但一道道命令却从他那里秘密发出,调整着城防,

监控着各方势力,

尤其是韩遂军和那些“义军”的动向。

他比谁都清楚,

眼前的“大好局面”是何等脆弱,

群狼环伺之下,江陵城亦是岌岌可危。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也只能在这钢丝上走下去了。

在贾诩的暗中推动和韩遂的有意迎合下,

一场旨在“彰显盟军威势,共商破敌大计,威吓李靖”的阵前会面,被提上了日程。

这一日,难得云开雾散,阳光洒在云梦泽上,泛起粼粼波光,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

在江陵城北,

距离李靖大营约三里外的一处地势平缓的开阔地带,临时搭建起一座高大的木制将台,饰以彩绸,插满各色旗帜。

将台之下,各路大军,依方位列阵。

正面,

是江陵守军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雪,士气因前番“大捷”和“援军”到来而显得颇为高昂,

邓玄照的“监国”大纛和“靖难讨逆”大旗迎风招展。

左翼,是韩遂的三万西垂铁骑。

虽未全员出动,但精选的五千前锋,人人双马,骑士雄健,沉默肃立,

自有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凛冽杀气,

与中央江陵军的严整,右翼杂牌军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那狰狞的狼头旗,在风中张牙舞爪。

右翼,则是汇聚而来的各路“义军”,“豪杰”。

他们阵列松散,服饰杂乱,交头接耳,对着远处的李靖大营指指点点,发出阵阵哄笑,

如同市井看客,毫无军纪可言,

但人数众多,黑压压一片,倒也颇有声势。

将台之上,邓玄照高居主位,身穿明黄锁子甲,外罩杏黄团龙战袍,头戴金冠,腰佩宝剑,

刻意模仿着帝王仪仗,力图展现“监国”威仪。

只是他面色因连日纵情宴饮而有些虚浮,眼神深处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其左首,设一尊位,坐着西垂节度使韩遂。

他依旧是一身简便戎装,外罩熊皮大氅,虬髯戟张,顾盼自雄,虽在客位,

气势却隐隐压过主位的邓玄照。

他身后,站着韩德,梁兴等数员西垂悍将,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凶狠。

其右首,则是一身黑色文士袍的贾诩。

他低眉顺目,仿佛只是个不起眼的幕僚,但能坐在这个位置,已显出其地位超然。

郑怀恩,周文远等荆州文武重臣,则分别坐在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