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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北荒王府,军机堂。

相较于议事殿的庄严肃穆,军机堂更显精悍,务实,甚至带着一丝军营的粗砺。

此处原是王府的一处武库偏殿改建而成,

四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挂着北荒及周边数州的巨大精细舆图,以及北荒关至边境数百里内的军事布防详图。

图上以各色小旗,丝线标注着敌我态势,兵力集结,粮道运输,密密麻麻,令人望之心惊。

堂中同样设有一座巨大的沙盘,

但比起议事殿那个,此处的沙盘更加专注于北荒关周边百里,山川沟壑,河流渡口,废弃堡垒,乃至水草分布,都刻画得纤毫毕现。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硝石,以及一种淡淡的,来自边关急报文书上的风尘气息。

几盏牛油巨烛在角落静静燃烧,将堂内照得一片通明,却也映照出此刻堂内凝重的气氛。

北荒王邓玄宇站在那巨大的北荒边防图前,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如松,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稳如磐石的影子。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是袖口略紧,便于行动。

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沉静地落在地图之上,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道关隘,每一条小路都刻入脑海。

州牧欧阳正垂手肃立在邓玄宇身后三步处,这位素来沉稳的老臣,此刻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愤懑,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奈。

他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最上面几封的封皮颜色各异,代表着来自不同州府的紧急回文。

堂内除了他们二人,只有两名负责记录的书吏,以及门口如同雕塑般伫立的两名玄甲侍卫。

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良久,欧阳正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寂,声音干涩地禀报道:“王爷,您三日前以八百里加急发出的协防令与征调令,并,幽,凉三州……已有正式回复。”

邓玄宇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欧阳正翻开最上面一封盖着“并州节度使府”大印的回文,语气沉重:“并州节度使刘豫回文称:

王爷所言赤狄异动,其麾下边军亦有所闻,然经查,不过是狄人寻常春季移牧,小股骑手滋扰边境,并无大举南犯之确凿证据。

并州去岁雪灾,今春又遭蝗患,府库空虚,民生凋敝,实无力按王爷所列数目,调拨粮草十万石,民夫五万,战马三千匹。

且……王爷所命,超出藩王权限,其已上奏朝廷,请朝廷定夺。

在此之先,恕难从命。”

他顿了顿,又翻开另一封“幽州刺史府”的回文,语气更冷:“幽州刺史崔呈秀回文更是无礼!

直言王爷危言耸听,借边患之名,行盘剥邻州之实。

称其境内安宁,狄人远遁,王爷所谓赤狄吞并白狄,陈兵二十万之说,纯属子虚乌有,乃‘无稽之谈’!

指责王爷是想骗取其州钱粮,中饱私囊,以充云州私库,或养‘玄黄卫’等私兵!

其已联络州内御史,要联名上奏,弹劾王爷‘谎报军情’,‘逾制擅权’,‘勒索地方’!”

欧阳正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他拿起最后一封“凉州都督府”的回文,几乎是咬着牙念道:“凉州都督皇甫嵩,倒是客气几分,但意思一般无二。

称其地僻远,兵微将寡,自顾不暇。

北荒关虽近,然守土有责,各安其分。

王爷虽贵为藩王,然无圣旨兵部调令,直接对邻州下征调之令,于法不合,于礼有亏。

其不敢奉令,亦已具本上奏,请朝廷圣裁。”

念完,欧阳正将文书重重合上,脸上肌肉抽动,沉声道:“王爷,除了我云州上下齐心,厉兵秣马,

其余并,幽,凉三州,接到王爷的协防令与征调令后,态度惊人一致!

或推诿搪塞,或污蔑指责,或阳奉阴违!直接……弃之不顾!

他们……他们这是要坐视北荒关危急,坐视赤狄叩关啊!”

说完,他深深低下头,仿佛承受了莫大的耻辱。

作为云州州牧,他太清楚王爷这道命令的分量与必要性,也太清楚那三州回文的背后,是何等的冷漠,算计与恶意!

邓玄宇依旧背对着他,身形纹丝未动,仿佛那三份充满推诿,指责甚至弹劾的文书,不过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是淡淡地问道:

“而且什么?”

欧阳正一愣,猛地想起自己方才因激愤而脱口未尽的半句话。

他稳了稳心神,脸上浮现出更深沉的忧虑与一丝寒意,压低声音道:“而且……王爷,下官觉得此事,绝非简单的推诿自保那般简单!”

他上前一步,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这三州回文,送达的时间,几乎是在前后脚!

措辞虽略有不同,但核心意思如出一辙!

皆是咬死王爷‘无确凿证据’,‘擅权逾制’两点!

尤其是幽州崔呈秀,其指责之尖锐,反应之迅速,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就等王爷命令一到,便立刻发难!”

欧阳正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带着一种老吏特有的敏锐与洞察:“并,幽,凉三州,虽同属北地,

但各有利益,

州牧,节度使,都督之间,平素也并非铁板一块,多有龃龉。

此次面对王爷关乎边境存亡的紧急军令,

却能如此‘默契’地统一口径,同步发难,

甚至连上奏朝廷弹劾的步调都如此一致……这背后,若说没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协调,在推动,下官绝不相信!”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悸:“下官甚至怀疑……赤狄此番突然异动,与这三州的态度,或许……本就有所关联!”

邓玄宇静静地听着,直到欧阳正说完,他才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海面。

“哦?”邓玄宇轻轻挑眉,语气依旧平淡,“他们认为,本王是在无稽之谈,想骗钱骗粮,中饱私囊?

还认为,本王一个地方藩王,没有资格命令他们,要上告朝廷,治本王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