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倒进大院,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麻袋、竹筐。
业务科这头,人几乎全撂在楼下了。
搬运工扛着麻袋从车上跳下来,后背的汗衫湿得透透的。
仓库门口的大磅秤旁边,王秀兰戴着草帽蹲在那儿,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哗响,每过一筐货她就在上面勾一笔,嘴里念念有词地核对着品类和数量。
叶敏从早上开始就没歇过脚。
她一手攥着出库单,一手拿着根铅笔,从这一堆货跑到那一堆货,跟各县来的人扯着嗓子对数字。
“清北县的,点清楚了再签字!”
“清南县的等会儿,您那单子上还有个暖水瓶没配齐,我先找王姐给您对一下……”
她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但精神头足,整个人像踩了风火轮似的在人群里转来转去。
方学文带着刘青青站在仓库门口靠里的位置。
方学文讲完一段,看她一眼:“有不懂的就问。”
刘青青把方学文说的重点一字不落地记在本子上,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至于文静姝,她本来也要下去帮忙的。
她刚把办公室里几份急件批完,站起来正准备下楼,叶敏正好从楼下跑上来送单子,看见她往外走,一把把她拦住了。
“文科长,您别下去了。”
叶敏扶着门框喘了口气,额头的汗珠子往下巴上滴:“下面那点事我们几个能搞定,您一下去,各县那帮主任又该围上来跟您寒暄了,您一句话得应付八个人,累不累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单子往文静姝手里塞:“您就安心在楼上待着,有事我上来喊您。”
文静姝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各县那些人,看见她下去肯定又要拉着她说话,拉关系,留人情,一套流程走下来没半个钟头脱不了身。
“那行,我就在楼上。有啥事喊我。”
叶敏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又风风火火下楼去了,脚步声蹬蹬蹬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晓棠面前摊着一沓稿纸,手里的钢笔慢慢写着,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旁边那本进度表。
她抬头看了一眼,冲文静姝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
快四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文科长!文科长——”
文静姝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应声,叶敏已经推门进来了,额头上全是汗,两缕头发贴在脸颊上,面色比刚才上来拿单子的时候严肃了几分。
“怎么了?”文静姝问,“出什么事了?下面谁的单子对不上?”
“不是。”叶敏摆了摆手,叉着腰喘了两口气,“下面没事,各县的货基本都提完了,还剩两三家在办最后的手续。”
她眉头微微皱起来:“是有个人找你。在楼下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我一开始没留意,后来看她一直在那儿站着,就过去问了一句。她说她是你表妹。”
“表妹?”文静姝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林晓兰那张瘦削的脸。“她人在哪儿?”
“就在楼下门口,我让她进来坐她也不进,就在那儿站着。”
叶敏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文科长,我看着那姑娘……脸色不太好,瘦得厉害,大热天的穿着长袖长裤,整个人看着……”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文静姝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点悠闲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她站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周晓棠在后面抬起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叶敏赶紧跟上去:“文科长,您慢点,楼梯滑——”
叶敏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文科长,我看她那样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来的,嘴唇都干得起皮了,我给她水她也不喝,就说找你。”
文静姝没顾上答话,就下了楼。
她眯着眼睛往门口一看,就看见大门右侧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林晓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袖衬衫,袖口往下抻了抻,把两只手都盖住了大半,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粗布长裤,裤脚肥肥大大地垂下来,把脚面都遮住了。
大热天的,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在柱子旁边那点阴影里,脑袋微微低着,两条胳膊抱着膝盖,看起来跟个被人遗弃的小猫似的。
文静姝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晓兰?”
林晓兰抬起头的那一刻,文静姝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张脸比她上次在姥姥家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破纸,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下两团青黑色,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嘴唇干得起皮,脸色蜡黄蜡黄的,额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被碎发遮了大半,但文静姝蹲得近,一眼就看见了。
“姐……”林晓兰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轻。
然后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猛地一红,眼泪“唰”地就涌出来了。
她拼命抿着嘴,想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肩膀却抖得厉害,整个人蜷在那儿,无声地掉着眼泪,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文静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认识的那个林晓兰,那个站在堂屋里梗着脖子说“我要读书”的姑娘,那个咬着牙说“我自己攒钱”的姑娘,结果现在蹲在她单位门口,哭得连声音都不敢出。
“别哭,别哭。”文静姝伸手把她揽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扶她。
入手那一瞬间,她心里那股火“噌”地就蹿上来了。
那胳膊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隔着那层薄薄的粗布衬衫,能清清楚楚摸到骨头的棱角。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在门口多说,只是搂着她站起来,回头冲跟出来的叶敏说:“叶姐,楼下你盯着,有事上来找我。”
叶敏点了点头,一个字没多问,转身就回去了。
文静姝揽着林晓兰的肩头往楼上走。
文静姝扶着林晓兰上了楼,经过大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冲周晓棠低声说了一句:“晓棠,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
周晓棠抬头看见她扶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姑娘,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大办公室的门轻轻掩上了。
文静姝推开自己那间小隔间的门,把她带进去,按在椅子上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满满一杯温开水,递过去。
林晓兰接过来,两手捧着,仰头一口就喝干了。
文静姝又倒了一杯,她又喝干了。
第三杯,她喝到一半,终于缓了口气,杯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文静姝没急着问,转身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一盒绿豆糕,递到林晓兰面前:“先吃两块。边吃边说。”
林晓兰看着那盒绿豆糕,喉咙动了动。
她伸出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一边嚼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文静姝也不催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她知道林晓兰的性格,这姑娘从小在姥姥家那种环境里长大,挨了打都不吭声,受了委屈就往肚子里咽。
能让她从大柳树公社一路走到风市来,那一定是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