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正梦见自己坐在一座干贝堆成的小山上啃螃蟹腿，忽然感觉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静姝，静姝，醒醒。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你爷爷已经把豆浆和油条买回来了，你再不起来，豆浆该凉了。
文静姝眼皮子动了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看见奶奶正站在床边弯着腰看她，手里还攥着那把蒲扇。
几点了？文静姝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八点了，我没舍得早叫你。但你爷爷七点就去国营饭店排队了，热豆浆现在喝最香，泡油条正好。
文静姝一骨碌坐了起来。
奶奶伸手把搭在椅背上那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递过来，嘴里还在念叨：你穿这件吧，天热，透风。
文静姝利索地套上衬衫，又去洗漱，整个人才彻底清醒过来。
堂屋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一盘金灿灿的鸡蛋饼，旁边是一碟切成小段的油条；正中间放着一个大搪瓷缸子，豆浆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皮，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萝卜丝和腐乳。
爷爷冲她招了招手：快坐下吃。你奶奶天不亮就起来摊饼了，说你爱吃脆一点的，她多摊了两分钟。
奶奶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吃完该干嘛干嘛去。
我这不是帮你夸两句嘛。爷爷嘿嘿一笑。
“奶奶，这也太丰盛了，过年都没这么吃过。”
“你天天在外头跑，吃食堂吃大锅饭，嘴早就亏了。”
文静姝喝了一大口豆浆：奶奶，我今天上午不出门，在家陪您和爷爷。
奶奶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不出门？你那养鸡场的事不办了？
下午再去。上午在家待着，陪您二老说说话。
文静姝夹起一块鸡蛋饼：而且中午我来做饭。说好了要露一手，不能食言。
爷爷一听就乐了，声音带着期待：咱们风市人哪会做那玩意儿，你去河市学回来的，肯定好吃。
吃完饭文静姝把碗筷收了洗干净，又蹲在院子里帮爷爷择小葱，老头种了半畦葱，长得绿油油的，葱白粗壮。
她蹲那儿择了十几根，觉得腰有点酸，心想这老头天天蹲地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紧接着是豆豆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嗓门，隔着院墙就炸开了：太爷爷！太奶奶！豆豆来啦！
奶奶笑呵呵地往外迎：“建军来了？今儿怎么有空？”
文静姝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二堂哥文建军正弯腰在支车。
二堂嫂李秀莲蹲在地上，正给豆豆整理被风掀起来的衣领。
豆豆小圆脸被晒得红扑扑的，看见奶奶就冲上去一把抱住大腿：“太奶奶！我想你了！”
“哎哟喂，太奶奶也想我们豆豆了。”
奶奶弯下腰，在豆豆额头上亲了一口。
文建军直起腰，看着文静姝愣了一下：“静姝？你怎么在？”
“我这两天正好在清平县办点事，就住爷爷奶奶这儿了。”
文建军把帆布袋从后座解下来：“巧了！我昨天出车拉货，路过一个镇子，碰见有人卖新鲜羊肉，我就买了三斤多。正好一家人炖了吃，也算没白跑一趟。”
李秀莲已经站起来了，冲文静姝笑：“静姝，你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说一声。”
“昨儿下午来的，想着住几天，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豆豆已经从奶奶腿边探出脑袋，目光落在文静姝脸上，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嗖”地一下，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文静姝怀里：“姑姑你怎么在这儿呀！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呀！我好想你呀！
文静姝被他这一连串炮弹似的问话砸得又好笑又心软，弯腰一把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姑姑也特别想我们豆豆！哟，这分量好像长了不少，在托儿所是不是特别能吃？
豆豆被她掂得咯咯直笑，两只小短胳膊圈住她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能吃！老师说我吃得最多！
他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我吃得最多也没抢别人的！都是吃自己碗里的！
文静姝被他这副我很乖的小表情逗得不行，在他脸蛋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我们豆豆最懂事了。
豆豆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小脑袋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姑姑你好香！你是不是又带好吃的了？”
“你一见面就问这个？”文静姝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姑姑刚吃完饭，好吃的还没开始做呢，你就来了。”
豆豆一听“好吃的”三个字，整张小脸都亮了：“那姑姑做！我帮你！我可以帮你剥蒜！我上次帮妈妈剥过！”
“你剥蒜？那蒜不得给你啃了？”
“没有！我真的剥了！妈妈还夸我了！”
文静姝看着他那个认真辩解的小表情，没忍住笑了：“行行行，姑姑信你。那中午你帮姑姑剥蒜。剥不好可没饭吃。”
“我一定剥好！”豆豆挺起小胸脯，然后又趴回她肩膀上，小声补了一句，“姑姑好久没抱我了。”
文静姝搂着他的小手收紧了一分：“那姑姑今天多抱抱你。”
二堂哥文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豆豆，你下来，你姑姑都抱半天了。”
“不嘛不嘛，姑姑还没抱够。”
奶奶在旁边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行了行了，让他抱一会儿吧，这孩子平时也没少念叨他姑姑。”
文建军把羊肉袋子放在灶台旁边的案板上：“三斤多，够一家人吃了。一会儿我剁块，炖个萝卜羊肉汤。”
李秀莲已经在旁边挽袖子了：“建军你剁肉，我来洗菜。静姝你坐着歇，别动手。”
“二嫂，你可别跟我客气。”文静姝已经走进厨房了，“我今天早上就跟爷爷奶奶说了，中午我来做饭。你们这是凑巧赶上我的海鲜大餐，不吃可亏了。”
文建军正在解羊肉袋子上的绳子，回头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海鲜了？”
“我出差去河市学的，跟那边一个做了几十年海鲜的嫂子偷的师。”
文静姝系上围裙，：“二嫂你今天就别忙活了，给我搭把手就行，主厨是我。”
李秀莲看她那副架势，笑着让出灶台的位置：“行行行，你主厨，我给你打下手。需要我干啥你说话。”
李秀莲给豆豆搬了个小凳子放在厨房门口，小家伙也不吵不闹，乖乖坐在那儿抱着一根嫩黄瓜啃，啃得咔哧咔哧响。
她一边洗菜一边偏头看了文静姝一眼，语气里带着关切：静姝，你调到市里以后是不是特别忙？我看你比上回见面瘦了。你在外面跑采购，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吧？
文静姝正蹲在灶台前面翻墨鱼干，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嫂子你放心吧，我好着呢。市供销社食堂伙食特别好，红烧肉炖得比咱家还好吃。再说了，我现在在单位说话多少有点分量了，自己想吃点啥还是能解决的。
她拍了拍手里的墨鱼干：你看这不，我还能从河市带海鲜回来改善生活呢。
李秀莲看着她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你什么时候都是这副我没事我挺好的架势。身体要紧，别光顾着干活。
文静姝站起来，把泡好的墨鱼干放到案板上沥水：嫂子，我正想问你呢。豆豆这段时间在托儿所你觉得怎么样？
李秀莲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挺好的，真的。环境好，老师也好，吃的也好。豆豆去了以后进步挺大，以前自己吃饭吃得到处都是，现在知道端碗了。还学会了自己穿鞋，虽然左右脚穿反了，但好歹知道往脚上套了。”
文静姝笑了一声：“那不错啊。”
“条件确实好，伙食比家里还丰富，隔三差五有肉有蛋，豆豆去了两个多月，脸蛋都圆了一圈。”
李秀莲说到这里，语气又缓了几分：“不过我想着，下半年差不多该把他送幼儿园了。毕竟托儿所还是以看护为主，幼儿园能学点东西。”
“幼儿园定了吗？准备送哪儿？”
“第一幼儿园。那边离我们家近，骑车十来分钟就到了，接送方便。”
文静姝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第一幼儿园？那家我听说过，条件还行，但孩子多，一个班三十多个孩子，两个老师管不过来。”
李秀莲低下头搓了两下小葱的根：“我也听说过。但能进第一幼儿园就不错了，别的幼儿园要么太远，要么条件不如它。”
文静姝把切好的墨鱼圈码进盘子里：“二嫂，我跟你提个事，你别觉得我多管闲事。”
“怎么会呢，你说。”
“清平县供销社下面也有一个幼儿园，是供销社系统自己办的。条件不错，比外面那些幼儿园好多了，老师是供销社职工家属转的岗，人手足、待遇好、对孩子也上心。而且因为是内部办的，一个班二十个孩子都不到，老师照顾得过来。”
李秀莲的手停了一下。
文静姝继续说：“我在清平县那几个月上班的时候，跟高主任熟。高主任那个人你也知道，做事特别细致，说实话，比外面不少幼儿园都靠谱。”
李秀莲手里的葱在指尖上搓了几下：“那边好像不太好进吧？我听人说供销社幼儿园只收系统内职工的孩子。”
“确实有这规矩。但如果有熟人帮着说一声，也不是完全没门路。”
她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一些：而且说实话，第一幼儿园老师顾不过来倒还是小事，关键是孩子多、家庭背景杂，有的孩子家里没人管，供销社系统的不一样，大部分都是系统内职工的孩子，家长素质普遍高一些，孩子也跟着省心。
李秀莲低头切着菜，但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几分。
她心里确实动摇了。
她听出来了，文静姝这么说，分明是把能不能进这个问题直接帮她跨过去了。
要是别人说帮你想想办法，那可能就是一句客套话，但文静姝在清平县供销社干过的那几个月，李秀莲是知道的，不光把采购搞得风生水起，连人都捋得顺顺当当的。
她现在在市里，说话办事只会比在县里更有分量。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抬起头，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静姝，其实......你上次帮豆豆安排进托儿所，我都还没好好谢你呢。这次再让你帮忙安排幼儿园，我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你工作那么忙，还操心我们家的事......
文静姝打断她：嫂子你说什么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豆豆是我侄子，他上幼儿园的事我不操心谁操心？再说这也不费什么事，就是递个话的事，高主任那边我开口他就知道怎么安排了。
她把泡好的干贝捞出来沥水：再说了，离下半年还有一阵子呢，你也不急着定。回去慢慢想，想好了随时跟我说，什么时候想去市供销社幼儿园，我来安排。第一幼儿园那边要是觉得也行，想去也成，反正豆豆去哪都享福。
李秀莲看着她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心里那点纠结慢慢散了，声音放软了几分：静姝，......你真是让你二嫂不知道咋说了。
那就不说了。文静姝冲她咧嘴一笑。
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烧火，有说有笑地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李秀莲一边切葱一边跟文静姝聊托儿所的趣事，说豆豆有一次把老师发的糖三角偷偷藏在口袋里带回家，说是要留给妈妈吃。
结果捂了一路，到晚饭的时候掏出来一看，糖三角上全是衣服口袋里磨出来的毛絮子，小孩看着那个变了形的糖三角，委屈得直掉眼泪。
文静姝听得直乐：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李秀莲笑着切菜：我说豆豆真乖，来，跟妈妈一起吃。结果那糖三角脏得跟掉地上捡起来似的，我俩一人分了一半，边吃边笑。
厨房里笑声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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