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装卸工扯着嗓子喊:业务科的货到了!
文静姝抬头往窗外一看,一辆解放牌的卡车正停在供销社大院的仓库门口,车厢上盖着墨绿色的帆布,司机正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文静姝推门出了办公室。
叶敏和方学文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叶敏手里攥着一本单据,方学文正卷袖口,一副准备干活的架势。
走,去接货。文静姝冲两人点了点头,步子轻快地往楼下走。
司机正在解车厢后面的绳子,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带着两个人走过来,停下手里的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同志,你们是业务科的吧?货到了,你们点点。
司机把手里的单子往前一递:这是出库单,花露水一千件,艾草蚊香一千件,劳保手套一千副。您点点?
文静姝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心里已经确认过八百遍了,系统出的货,数量能错?
但她面上还是认真核对了一通,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对上了,辛苦您了师傅。
后院仓库门口,王秀兰已经搬了一张小桌子坐下了,手里捏着入库登记簿。
孙谷站在她旁边,两手撑着膝盖,正弯腰往入库单上填日期。
看见文静姝领着人搬货过来,王秀兰抬起头笑了笑:文副科长,这批货可真不少,咱们库房一下午要热闹了。
文静姝指了指叶敏和方学文,叶姐、方哥,你们盯着卸货,清点完了直接交给王姐和孙谷登记入库。轻拿轻放,别磕了碰了。
师傅,先把花露水卸下来吧,那个容易碎,轻拿轻放。
司机应了一声,招呼旁边两个装卸工过来帮忙。
第一个被搬下来的是一摞木条箱,箱子上面用黑色油墨印着花露水 200mlx24瓶的字样,箱口钉得严严实实的,缝隙里还塞了干稻草。
叶敏已经凑上去了,等装卸工把最上面那层木条箱放稳当了,她三两下就撬开了一箱。
叶敏弯下腰,从稻草堆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玻璃瓶。
瓶子是那种老式的厚玻璃,淡绿色的液体在阳光下透着琥珀似的光泽,瓶身贴着标签,上面印着花露水三个字,字体端正敦厚,一看就是正经国营大厂出的。
方学文站在叶敏身后,从箱子里也拿起一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瓶盖封口严实、标签没有破损,才点了点头:包装没问题,这批货品相不错。
文静姝自己也拿起一瓶,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味道窜进鼻腔——花香混着薄荷的凉意。
入库吧。她放下瓶子,转身去看下一批货。
等最后一批手套卸完、数完、登完、入库完毕,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王秀兰合上账本,抬起头冲文静姝笑了笑:文副科长,入库手续办完了。这批货品相真好,到时候上柜肯定好卖。
王姐辛苦了。文静姝冲她点了点头,回头门市部那边要什么数据,你这边有底就行。
王秀兰摆摆手,和孙谷一起回办公楼了。
仓库大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文静姝叉着腰看了看,然后转头看着叶敏和方学文。
来,咱们商量一下分配的事。
三个人也没回办公室,就在仓库门口的石阶上就地坐下了。
石阶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着倒也舒服。
文静姝偏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那几堆码得齐整的纸箱,之前李主任说过花露水、蚊香、手套,这三种每种都留出五百件上柜台,剩下来的按照各县的人口多少调拨下去。具体怎么分,你们两个人商量着来,做个调拨计划,定好了拿来我看看就行。
叶敏眼睛亮了一下:按人口分?那清平县......
文静姝神色如常:清平县也按人口算,一视同仁。你照规矩分就是了,最后把计划给我看一眼。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弄好了直接来找我,不用着急,算清楚比算快重要。
放心吧文副科长!叶敏拍了拍胸脯,我和老方回去就做,保证公平公正,账算得清清楚楚。
方学文也点了点头,简短地说了句:下午给你。
说完她也不多待,冲两个人笑了笑,转身往办公楼走。
叶敏和方学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学文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的心思。
叶敏更直白,等文静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压低声音对方学文说了一句:看见没?人家这才叫会当领导,话说得滴水不漏,好事儿全让咱俩干了。
方学文瞥了她一眼:少说两句,先把数字算明白。
两个人转身回了办公室,摊开各县人口统计表,开始算分配比例。
下午两点刚过,叶敏和方学文就敲门进来了。
叶敏手里拿着两张纸,纸面上写得密密麻麻的,方学文跟在她后面。
文副科长,方案做好了。叶敏把两张纸放在文静姝桌面上,一左一右摊开。
左边的这个是分配明细,每个县分多少、按什么比例算出来的,每笔账我都列了公式,经得起查。右边的是汇总表,总件数、上柜件数、调拨件数,一目了然。
文静姝低头仔细看了一遍。
分配方案做得确实漂亮:人口基数、调拨比例、各县分配数,每一栏都列得明明白白;合计栏的数字也严丝合缝,没有一分钱的误差。
她手指顺着表格一行一行划下去,看到第七行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清平县那一栏,数字比按人口比例算出来的多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了看叶敏,又看了看方学文。
叶敏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狡黠,声音压低了几分:
文副科长,清平县那边我们多做了一点。按人口比例算的话,清平县的分额其实是那些,但我和老方商量了一下,把其他几个县匀出来的零头凑了凑,凑了百来件,全添到清平县那边了。”
“反正每个县分的都是整数,谁也没少拿,清平县多出来的那点,是各县的零头凑的,没人能说出什么来。
文静姝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目光在几栏数字之间来回对了两次。
她心里明镜似的,两个人下手有数,知道分寸。
多出来的那点儿零头,既不会显得厚此薄彼太过分,又确确实实让清平县多拿了一份。
这是把她的心意揣摩透了,又用最体面的方式落实了下来。
她把两张稿纸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语气带着实在的认可:行,就这么定。你们算得比我细,这个计划我没什么要改的。
那就这么定了。文静姝把那两张纸理了理,站起来,走,拿给刘科长看。
两个人跟着文静姝到了刘长明办公室门口。
文静姝抬手敲了敲门框。
刘长明正在看一份报表,抬头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文件:来,进来坐。什么事?
文静姝把两张纸放在他桌上,推过去:刘科长,今天那批货到了,花露水、蚊香、劳保手套,留了各五百件上柜台,剩下的按各县人口比例调拨。分配方案叶敏和方学文做的,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刘长明戴上老花镜,把两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分配表格上慢慢移动,看到清平县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
然后他摘下眼镜,看着文静姝,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办事我放心的随意:货是你采购到的,怎么分配你定。你做事有分寸,我信得过。
文静姝也笑了:好的科长,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就按这个方案执行吧。有问题我兜着。
文静姝拿回两张纸,冲刘长明点了点头:好的,科长,那我们先出去了。
叶敏跟在文静姝身后出了办公室,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文副科长,那咱们要不要现在就通知各县来取货?门市部那边可是眼巴巴等着呢,早到一天早卖一天。
文静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急。再过几天,等那批英雄牌钢笔和檀香皂到了,再一起通知。
“各县来一趟市里不容易,跑一次就能拉走五六样货,比来一趟只拿两三样划算。
“而且那批钢笔和檀香皂也是紧俏货,到了肯定也得分下去,到时候统一分、统一拉,省得各县来回跑好几趟,浪费油钱也浪费时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钢笔和檀香皂到了,我们把这几批货统一打包好,谁家分多少、怎么分,一次性说清楚,省得到时候一个县来好几趟,咱们也累,他们也累。
叶敏听完这番话,然后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文副科长,你这个考虑周到。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等货齐了再通知呢?总是到了一批通知一批,跑得我们腿细。
方学文跟在她俩身后,这时候淡淡地插了一句:因为以前没有这么多批货能凑在一起发。
叶敏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张了张嘴:你说得对,以前确实没这机会。
文静姝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办公室走。
这两个人,一个机灵会来事,一个闷声干大事,搭配得挺默契。
叶敏负责整活儿,方学文负责,一文一武,一明一暗,以后这业务科,应该不会让她太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