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陈哑巴那天,天没亮肖雨棠就醒了。
萧玄烬比她更早,人已经不在身侧,枕头还是热的,被角那头留了一碗红枣银耳羹,扣着盖子搁在床头柜上,底下还垫了一块厚棉垫保温。
她把碗端起来揭开盖子,勺子底下压着一张窄条。
条子上写了六个字,字迹刚劲得把纸都压出了凹痕。
先喝粥再干活。
肖雨棠把纸条抽出来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把那碗羹三口两口灌了大半。
007凑上来汇报。
“宿主,陈哑巴的情况比方嫂子和孙四都复杂。”
“他是个真哑巴,天生声带缺损,没法说话,只能用手势和写字。”
“但这个人不识几个字,主要靠手势沟通,审起来会很费劲。”
“还有一件事。”
007的语调里多了一分凝重。
“我昨夜扫描了陈哑巴的身体,发现他体内有和苏母同源的术法残留。”
“苏母把他当成了备用的引运容器。”
“什么意思?”
“苏母不信任任何人,她担心自己死后,作用在萧玄烬和龙凤胎身上的邪术会自动消散。”
“所以她把一部分术法烙印在陈哑巴体内,当作活的锚点。”
“只要这个人还活着,残存的邪术波动就不会彻底断根。”
肖雨棠把碗搁下来,银耳羹的甜味压不住她从后牙根涌上来的那股凉意。
“也就是说,想让萧玄烬的子嗣线彻底修复,陈哑巴体内的邪术锚点必须拔掉?”
“对。”
“怎么拔?”
“两个办法。”
“第一个,让陈哑巴死,锚点随之消散,但邪术残留会在断裂时产生反冲,龙凤胎出生前后三天内禁止用这个方案。”
“第二个,用你手里的那对引运玉玦来正面镇压,但需要陈哑巴本人配合,让玉玦贴着他的胸口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一个哑巴,被苏母洗脑了几十年,怎么配合?”
“所以才要你去审。”
肖雨棠把嘴边残余的银耳擦掉,撑着腰从床上挪下来。
春杏进来替她梳妆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件深色的宽袖衫裙,腰带系在肚皮上方最高处,把下坠的重量往上提了半寸。
“娘娘今日穿这件?”
“去天牢穿什么都是白费。”
“陛下嘱咐了,要奴婢给您加一件斗篷,天牢阴冷。”
春杏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石青色的厚缎斗篷,披到她肩上的时候仔细理了理领口。
斗篷的尺寸不太对,胸口和腰跨那一截被肚子撑得鼓出一个弧度,系带在最上方那颗盘扣的位置怎么都合不拢。
柔软的缎面被她胸前的弧线顶着,系带只够在领口处交叉搭一下,用力一抻就会松脱。
春杏替她使劲按了两回,那颗盘扣就是扣不上去。
“娘娘,这件斗篷是陛下的。”
春杏终于发现了问题。
“陛下昨晚让人送过来的时候奴婢没认出来,这领口是男子的尺寸。”
肖雨棠低头看了一眼紧紧崩在胸口那颗要弹开的盘扣。
“所以他的斗篷只够遮住我的肩膀,遮不住........”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换一件吧。”
“娘娘的斗篷前几天在搬衣箱的时候被桂花树土蹭脏了,送去浣衣局还没回来。”
肖雨棠的嘴角抽了抽。
“就是种那棵桂花树的时候蹭的?”
“是。”
行。
她扯了扯领口的系带,把斗篷在身上裹紧了一些,没去管那颗扣不上的盘扣。
到天牢门口的时候,萧玄烬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他靠着牢门旁边那根石柱,手里捏着一卷供词,抬眼看见她披着他的斗篷走过来,视线在那颗敞开的盘扣上停了两息。
斗篷的料子厚实,但她的身段在七个多月的孕肚加持下把面料撑出了过分分明的轮廓。
领口那截豁开的缝隙里,隐约露出她中衣交叠处的一小片缎面,缎面底下是因为走路微微起伏的呼吸弧度。
萧玄烬的目光从那道缝隙移到她脸上,用了比平常多半拍的时间。
“你怎么穿我的?”
“春杏说你让人送来的。”
“我让人送的是给你做的新斗篷,不是我穿过的那件。”
“都到这儿了,还换?”
“不换了。”
他把手里的供词卷成筒状,走过来伸手替她把领口的系带重新理了理。
他的手指在她锁骨的位置调整系带松紧的时候,拇指的侧面沿着她脖颈正中那道凹槽往下滑了半分,指腹碰到她锁骨窝上方最浅的那个坑。
那一小片皮肤被他温热的指尖蹭过之后,细小的颗粒感从锁骨窝沿着她前胸的皮肤往下散。
肖雨棠的呼吸浅了半口。
“你在系带子还是在摸我脖子?”
“系带子。”
“系带子不需要伸到领口里面去。”
“你扣子扣不上,我帮你用带子固定一下。”
他的手指在她领口里面绕了一个结,指甲盖的背面刮过她左侧锁骨最凸出来的那截弧度,力道轻得说不清到底有没有真的碰到。
系带被他打好了结之后,领口收紧了些许,但豁开的角度只比刚才小了一指宽的距离。
他的手从她领口撤出来之后,拇指上残留着她皮肤上的温度和中衣缎面的滑腻触感。
“好了。”
“下次别穿我的。”
“为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不合身。”
“哪里不合身?”
“肩宽差了四指。”
他说肩宽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的肩膀。
肖雨棠把斗篷的下摆拢了拢,转身往天牢里走的时候后背绷得很直。
007在她脑海里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宿主,他刚才看的不是你肩膀。”
“你不说我也清楚。”
“那你心率一百三十.......”
“再说心率你今天的情报就别报了。”
“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
“陈哑巴在第三间牢房,手脚都上了铁链,但精神还算清醒。”
“他对苏母非常忠心,方嫂子和孙四他都不认,你要撬开他的防线不容易。”
“我不需要撬开他。”
肖雨棠在牢房前面停下脚步,隔着铁栅看过去。
昏暗的牢房深处,一个干瘦的老头蜷缩在乱草堆上,左手小指的断指处裹着一块发黑的旧布条,两只眼睛浑浊但不呆滞,里面藏着的那点东西比方嫂子要硬得多。
“我不需要他开口。”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指尖摩挲着贴身放置的那对引运玉玦,玉石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和肚皮里两个孩子的体温搅在一处。
“我只需要他把手伸出来。”
牢门外,萧玄烬搬了一张木凳坐下来,背靠着湿冷的墙壁,把手里的供词摊在膝盖上。
他的视线没往牢房里看。
耳朵却偏向了她的方向,等着听她接下来那道往下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