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黄昏,别院正殿外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肖雨棠正歪在软榻上让周女医替她诊脉,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门外的玄甲军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的声音从廊下一路传到台阶尽头。
春杏从门缝往外瞧了一眼,转头时声音都在打颤。
“主子,王爷回来了。”
肖雨棠撑着腰从榻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暮色从门外涌进来,裹着一股极浓的血腥气和尘土味。
萧玄烬站在门槛外头,身上那套黑铁甲胄布满了斑驳的血迹,护腕的铁片缺了一角,额角蹭着一道干涸的暗红痕迹。
黑金长剑还挂在腰间,剑鞘上粘着泥。
肖雨棠扫了他一眼,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目光最后落在他左手的手指上。
五根。
没缺。
再看右手。
也是五根。
她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松了下来,人往榻背一靠,语气懒洋洋的。
“数了数,十根都在。”
萧玄烬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又看了看殿内烧得暖融融的兽金炭和她身上干净的月白色寝衣。
“我先去换身衣裳。”
“站住。”
肖雨棠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让我看看你额头那道口子。”
萧玄烬犹豫了一息,跨过门槛走到榻前,铁甲带着夜风的寒气一并压了过来。
肖雨棠伸手去够他额角的伤痕,手指刚碰到那道干涸的血痂边缘,萧玄烬偏了偏头躲开。
“别碰,脏。”
“我碰过比这更脏的东西。”
肖雨棠不由分说地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脸扳回来,拇指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按了一圈,确认没有深及骨头才松开手。
她的指尖沾了一点干涸的血屑,在他下颌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裴昌呢?”
“死了。”
萧玄烬的嗓子哑得厉害,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的疲惫从他眉骨压下来,连说话的力气都省着用。
“猎苑里三百多人全部伏诛,没留活口。”
“剩下几个逃到城外的暗桩也被玄甲军堵住了,明天之前能全部清理干净。”
肖雨棠点了点头。
“裴昌死前说了什么没有?”
萧玄烬沉默了两息。
“喊了两句赵承安万岁,骂了本王几句乱臣贼子,然后拔刀抹了脖子。”
“临死前还冲本王笑了一下。”
“笑什么?”
“说赵承安虽死,大祁正统却不在本王这里。”
“说本王篡不了位,因为坐龙椅的人得有天命加身,而本王是个绝嗣的废物。”
萧玄烬说到最后那个词的时候,垂下来的眼睫遮住了大半眼底的情绪。
肖雨棠盯着他被血污糊住的半张脸,伸手拍了拍隆起的肚皮。
“你肚子里这两位有话要说。”
萧玄烬的视线挪到她的小腹上。
肚皮底下恰好拱出一个小包,推了推她的掌心。
“他们说你回来得正好,再晚一天他们就要替你去打了。”
萧玄烬喉结滚了一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弯腰把脸凑到她肚子跟前,鼻尖隔着寝衣蹭了蹭那个凸起的小包。
“别听你娘瞎编。”
他的声音闷在她肚皮上,胸腔的震动顺着布料传上来,痒得她腰侧的肌肉跟着缩了一下。
“你身上全是血,别蹭我衣服。”
“嫌我脏?”
“嫌你臭。”
肖雨棠把他的脑袋从肚子上推开,指尖戳了戳他沾着泥的肩甲。
“去洗,从头洗到脚,洗三遍。”
“洗完了来找我,尾款的事咱们详谈。”
萧玄烬直起腰,垂眼看着她戳在自己肩甲上那根白生生的手指,喉咙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楚。
“详谈?”
“你这两天没睡觉,脑子不好使了?”
肖雨棠收回手指擦了擦上面蹭到的铁锈灰。
“管你打了多大的胜仗,进我屋子之前把自己收拾干净是规矩。”
“你那身甲衣硌得我膝盖还没消肿呢,上次的旧账还挂着。”
萧玄烬的耳根颜色肉眼可见地深了一层,连带着脖子侧面暴露在甲衣外的那截皮肤都泛出薄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没回头。
“等我半个时辰。”
“给你一炷香。”
肖雨棠靠回引枕上,冲门口的背影补了一句。
“超时我就睡了。”
殿门关上之后,007的机械音在她脑子里蹦了出来。
“宿主宿主,男主好感度又涨了,马上要溢出来了。”
“闭嘴,盯朝堂。”
肖雨棠闭上眼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
“赵承安死了,残部也清完了,接下来朝堂上那帮人肯定要拿新皇帝的事做文章。”
“宗室那边什么动静?”
“永宁王今天下午在宗亲祠堂开了个小会,推举简王赵承辉继位。”
“到场了七个宗亲老头子,五个赞成,两个反对。”
“哪两个反对?”
“一个是礼亲王赵铭远,说简王封地治理不力,不堪大用。”
“另一个是瑞郡王赵铭年,说先帝只剩赵承安一个亲儿子,如今人死了,大位该由摄政王来定,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
“太后那边呢?”
“太后没表态,但寿安宫的宫门今天关了一整天,连永宁王递的帖子都挡回去了。”
肖雨棠的指甲轻轻刮过引枕的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太后不见永宁王,不表态,不站队。
这不是犹豫。
这是在等萧玄烬回来。
新皇帝的人选从来只有一个,但这个人偏偏不肯坐那把椅子。
水声从侧院的方向传过来,隔着院墙和花窗都能听见木桶撞击石壁的闷响。
这男人洗澡的动静大得离谱。
肖雨棠翻了个身,掌心搁在肚皮上慢慢摩挲。
“零零七,你说他为什么不肯当皇帝?”
“分析男主心理模型的话,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是因为宿主你。”
“什么意思?”
“他怕你背上乱臣贼子女人的名头。”
“你想想,宿主你目前的身份是先帝的皇贵妃,他是摄政王。”
“他要是直接登基,外面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肖雨棠闭着眼没说话。
手指停在肚皮上微微发烫的那片皮肤上,里面两个小东西安安静静蜷着没动,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心跳放慢了几拍。
这男人。
仗打赢了,敌人杀光了,权势握满了,天下唾手可得。
可他站在那把龙椅跟前,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坐上去,而是她会不会被骂。
门外的水声停了。
换来了布料窸窣摩擦的声响。
她数着心跳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萧玄烬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便袍走进来,头发还是半湿的,水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身上的血腥气换成了皂角和他惯用的那股木质清香。
肖雨棠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圈。
“洗了几遍?”
“四遍。”
“多洗了一遍?”
萧玄烬走到榻边坐下来,伸手把她垂在榻沿外头的脚捞回来搁进被子里,手掌顺势从她脚踝一路拢到膝盖,把被角压得严严实实。
“你说三遍,本王加了一遍。”
“怕你嫌臭。”
他压着嗓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湿漉漉的鬓发在她膝盖附近晃了晃,蹭下来的水珠子透过被面渗到她小腿的皮肤上,凉得她抽了一下脚。
“你头发没擦干就过来了?”
“你只给了一炷香。”
萧玄烬抬起头看她,那双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疲惫从每一条纹路里渗出来,偏偏盯着她的时候又亮得不讲道理。
“来不及擦头发。”
肖雨棠从枕边抽出一条干帕子砸在他脸上。
“擦。”
萧玄烬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胡乱擦了两把头发,水珠甩了她半边枕头。
“你是狗吗,甩水甩我脸上。”
“赖你给的帕子太小。”
萧玄烬把湿帕子丢到脚踏上,腾出手来替她把枕头翻了个面。
干燥柔软的绸面贴上她的后脑,带着被褥里捂出来的暖意。
肖雨棠的后脑勺窝进翻过来的枕面里,鼻尖却撞上他弯腰过来时领口散开的那片皮肤。
刚洗完澡的男人,颈窝处的温度比平时高出不少,皂角混着木质香的味道从领口的缝隙里钻出来,浓度比平日重了三分。
她脸颊上的皮肤被那股热气烫得发紧,赶紧偏开脸往枕头里缩了缩。
“你坐远点,热。”
“你方才还嫌我身上凉。”
“那是水没擦干。”
“擦干了就该嫌热了?”
萧玄烬没有坐远,反而把她后脑勺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粗糙的指腹沿着耳廓的轮廓慢慢划了一圈。
肖雨棠耳朵根发麻,拍开他的手。
“萧玄烬,你两天没睡了,不困?”
“困。”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嘶哑的鼻音。
“但本王得先验个货。”
“验什么货?”
“你说的尾款。”
他的拇指按在她耳垂下方那个柔软的凹陷里,力道轻得只是搁在那里,偏偏那点皮肤薄得要命,连他指纹的纹路都能感受到。
“到底是哪种尾款,本王得先问清楚。”
“免得收错了。”
肖雨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扭头盯着这个满脸疲惫却还有力气跟她耍无赖的男人,牙齿咬着下唇想了想,伸手推住他的胸膛。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赵承安死了,残部也没了,这天下现在是谁说了算?”
萧玄烬的表情在昏黄的灯下沉了一瞬。
他直起身,退开了那点过于暧昧的距离。
“太后已经召见了宗室。”
“永宁王在推简王赵承辉。”
“你呢?”
肖雨棠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手指搁在肚皮上没动。
“你怎么想的?”
萧玄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了她的肚子一会儿,才开口。
“本王不打算坐那把椅子。”
殿内烛火跳了跳,映得他半边脸明明灭灭。
肖雨棠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你身上挂着先帝皇贵妃的名头,本王若登基,你便是从龙椅上一个男人的怀里跳进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天下人的嘴堵不住。”
“本王不在乎别人怎么骂本王,但你和两个孩子不能背这个。”
肖雨棠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
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迸裂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铜铃被夜风吹动的叮当声。
“所以你打了胜仗,杀了敌人,握了兵权,最后不要这天下了?”
“不是不要。”
萧玄烬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不能让你替我受骂。”
肖雨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她伸手勾住他半湿的衣领一扯,把这个满身倦意却还硬撑着替她筹谋的男人拽到面前。
“萧玄烬,你听好了。”
“我肖雨棠从进这皇城的第一天起,什么脏水没被泼过?”
“赵承安拿我当挡箭牌的时候天下人骂不骂?”
“苏云绾往我头上扣脏帽子的时候天下人骂不骂?”
“我怀着你的孩子被人追杀的时候天下人替我说话了吗?”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不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骂声。”
“我需要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给我和孩子一个谁也夺不走的名分。”
萧玄烬被她拽着衣领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成一团温热的雾气。
他的喉结滚得很慢,咽下去的那口气沉甸甸的。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天下人说你是祸国的妖妃,蛊惑权臣篡位。”
肖雨棠松开他的衣领,指尖改为搭在他锁骨凸起的那道弧线上,漫不经心地画了个圈。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等我把肖家的冤案翻过来,等你把大祁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该闭嘴的自然会闭嘴。”
萧玄烬盯着她搭在自己锁骨上那根手指看了好几息,胸口随着呼吸起起落落,把她指尖下面那截皮肤顶得微微发烫。
“你有把握?”
“我什么时候没把握过?”
肖雨棠抽回手指往枕头里一靠,冲他抬了抬下巴。
“明天一早,我要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