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刚领了差事退出书房，前院便有人来传话，说摄政王府的暗桩截到了一条消息。
苏云绾今日上午要去昭华宫探病。
萧玄烬接过字条扫了一眼便丢进了砚台旁的水盂里，墨水将纸面上的字迹吞没得干干净净。
“不必拦，让她去。”
他坐回案前，拈起笔继续批阅那叠积压的公文。
昭华宫里，肖雨棠正让宫女拿帕子替她重新裹伤口。
那道昨夜自己划开的口子已经结了层薄痂，血是不流了，但痂壳撕扯着皮肉，动一动便火辣辣地疼。
007在意识海里嘀咕。
【宿主，苏云绾在来的路上了，从长春宫出发的，身边带了两个贴身宫女和一个提食盒的小太监，走的是东夹道。】
肖雨棠让宫女把帕子绑松一些，露出底下大片青紫淤痕。
“她来得倒快，昨晚赵承安才吃了瘪，今天一大早就派白眼狼上门来套话了。”
【宿主你准备怎么应对？】
“她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不遮不掩。”
肖雨棠将衣袖往上推了推，让那条伤口暴露得更加明显。
“就是这副被人追杀了一夜的惨样子，够她看的了。”
【妙啊，卖惨反击。】
007刚夸完便听到外头传来通传的尖嗓。
“苏才人到。”
肖雨棠往软榻上歪了歪身子，摆出一副有气无力的虚弱姿态，冲门口抬了抬手。
“快请。”
帘子掀开，进来的女人身量纤纤，穿了件藕荷色遍地金妆花褙子，底下衬一条月白色云纹褶裙，腰间缠着素银丝绦，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温婉秀丽。
苏云绾。
她一进门便红了眼眶，快步走到软榻边上，双手握住肖雨棠的指尖，那副焦急心疼的做派挑不出半个毛病。
“姐姐受苦了，我昨夜听到消息吓得一整宿没合眼。”
肖雨棠被她攥着手，笑了笑。
“让妹妹担心了，不过是些皮外伤，养几日便好。”
苏云绾的目光顺着她的袖口滑到那条刺目的伤口上，抽了口气。
“这怎么能叫皮外伤，姐姐流了这么多血，有没有让太医好好看过？”
“太医来过了，说不碍事。”
肖雨棠将手抽回来，自己慢吞吞地拉好衣袖遮住伤口，动作故意放得很慢，好让苏云绾把那些触目的青紫全看进眼里。
苏云绾收回视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小太监上前将食盒打开。
“我让小厨房炖了盅燕窝银耳，姐姐好歹喝两口暖暖胃。”
“妹妹有心了。”
肖雨棠接过燕窝盅托在手里，用勺子慢慢搅了搅，没有急着喝。
苏云绾看着她搅燕窝的动作，话题自然而然地拐了过去。
“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只听宫人们传说有刺客闯入后殿，姐姐被行刺，后来摄政王带人赶到才化险为夷。”
肖雨棠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吞咽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传得大差不离。我独自在殿中歇息，忽然窜进来一个蒙面的女人，手里拎着刀就往我身上招呼，要不是摄政王听见动静翻窗进来，这条命怕是交代在那了。”
苏云绾微微拧眉。
“蒙面女人？查出是谁了吗？”
“当场抓了一个，是后宫里伺候的宫女。至于背后受了谁的指使，陛下正让人审呢。”
肖雨棠说到这里抬眼看了苏云绾一下，目光温和无害。
“妹妹不必替我忧心，陛下自会查清楚。”
苏云绾的睫毛颤了颤。
“姐姐太善良了，遇到这种事还能这么平静。”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量，语气变得恳切。
“姐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这宫里三年了，有些事你心里该有数。陛下把你放在皇贵妃的位子上，看着风光，其实……”
肖雨棠接上她的话。
“其实不过是个摆设。”
苏云绾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歉疚。
“我没有那个意思。”
“妹妹不必为难，我什么身份自己清楚得很。”
肖雨棠将燕窝盅放回桌上，声音轻飘飘的。
“入宫三年，肖家满门散尽，我连个能说话的娘家人都没有。这个皇贵妃的位子能坐多久我心里没底，所以但凡有人肯伸把手拉我一下，我都记得住。”
苏云绾眼皮跳了一跳。
“姐姐说的伸手拉你的人，是指摄政王？”
肖雨棠歪头看着她，笑容坦荡。
“昨夜那个情形妹妹没有亲眼见着。刀口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是萧玄烬拎剑挡在我面前。这份救命之恩，无论如何我得认。”
救命恩人四个字落地的瞬间，苏云绾端着茶盏的手腕紧了紧。
那个变化极快，快到常人根本捕捉不住。
但肖雨棠不是常人。
007在意识海中同步出声。
【抓到了！她听到萧玄烬三个字的时候身上夺运波动跳了一下，比远距离扫描时清晰多了！这个苏云绾跟萧玄烬的气运纠葛绝对不止表面看到的这些！】
肖雨棠不动声色，抬手去够桌案上的茶壶，手肘经过苏云绾身侧时顺势带翻了她面前那只青瓷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有大半淋在苏云绾的裙摆上。
“哎呀！”
肖雨棠赶紧起身，一脸歉意地拉住她的袖子。
“对不住妹妹，我这手臂受了伤使不上劲，真是笨手笨脚。”
苏云绾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拿帕子去擦裙上的水渍。
她俯身拧干裙角的时候，外衫因为这个弯腰的姿势往两边撑开了几寸。
就这么几寸的空隙，肖雨棠的视线精确地落在她腰带内侧挂着的一枚小小的物件上。
那是一枚旧玉扣。
玉色温润但年头已久，扣面上刻着极细的蟠螭纹，纹路的收尾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篆字。
萧。
肖雨棠的瞳孔缩了一缩。
007在意识海中几乎跳了起来。
【那是萧玄烬母族的旧物！蟠螭纹配小篆姓氏是摄政王府老夫人的陪嫁规制，这种东西不可能流落到外人手里！】
苏云绾还在低头擦裙子，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腰间的秘密已经被人看了个正着。
肖雨棠迅速收回目光，弯腰帮她递帕子，语气里全是不好意思。
“真是过意不去，回头我让人送两匹好料子去妹妹宫里赔罪。”
苏云绾直起身来，重新整好衣襟，那枚玉扣被外衫遮得严严实实。
“姐姐客气了，不过洒了点茶水，哪至于赔料子。”
她又坐回绣墩，面色如常地接过宫女递来的干帕子擦手。
“姐姐方才说摄政王是救命恩人，这份情分我替你记着。可有一桩事我得提醒你，后宫的女人跟摄政王府走得太近，传出去旁人的嘴可不饶人。”
肖雨棠听了这话笑着点头。
“妹妹说得在理。不过昨夜的事满宫都看见了，禁军统领也在场，倒也不怕什么闲话。”
她端起面前另一盏完好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倒是妹妹这般关心我，我心里暖得很。日后若有什么事情，妹妹尽管来昭华宫坐坐，咱们姐妹多亲近亲近。”
苏云绾的笑容维持得滴水不漏。
“那是自然。”
她没有再久留，又嘘寒问暖了几句便带着宫女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肖雨棠一眼，目光掠过她手臂上的伤口，随即被帘子遮断。
脚步声远去之后，昭华宫恢复了安静。
肖雨棠将方才一直端着的笑容收起来，靠回软榻上。
“007，刚才那枚玉扣你拍下来了没有。”
【拍了拍了，纹路清晰度百分之九十二，小篆字体比对完成，确认是萧玄烬母族陪嫁旧物。这种东西只有三种可能流到苏云绾手上：偷的，抢的，或者有人给的。】
“还有第四种。”
肖雨棠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苏家的人当年就接近过萧玄烬的母族。”
007立刻翻出先前整理的记忆档案。
【萧玄烬早年中毒是被一名苏姓医女救治后反而伤了根基，那名医女正是苏云绾的生母。如果苏母当年不只是治病，还顺手拿走了萧家母族的信物……】
肖雨棠把帕子叠好，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喝了两口的燕窝盅上。
苏云绾与萧玄烬的旧毒之间藏着什么，答案八成就在那枚玉扣和苏母的过往里。
她推开燕窝站了起来。
“这条线先不声张，等萧玄烬自己查到苏家头上，再看怎么用。”
【宿主你是打算让摄政王自己挖出真相，到时候他跟苏云绾的仇就不用你来牵线了？】
肖雨棠走到窗前。
昭华宫外的宫道上，苏云绾带着宫女的身影正拐过远处的回廊，藕荷色的衣摆在日光下晃了晃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她今天来这一趟，问的全是昨夜的事，可她听到萧玄烬名字时那一瞬间的反应骗不了人。”
肖雨棠将窗扇合上，扣好铜插销。
“苏云绾怕的从来不是我跟摄政王走近，她怕的是萧玄烬查到她身上那些偷来的东西。”
窗外日头正盛。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陆恒送来第二份密报，附着一行刚查到的旧档。
苏云绾生母苏氏，原籍兖州，早年行医，曾于二十一年前在萧家别庄为年幼的萧玄烬诊治过一场恶疾。
萧玄烬拿起那张泛黄的旧档，指腹摩挲过苏氏二字。
陆恒在旁边等了许久，终于听到他开口。
“二十一年前给我看病的那个女人，是苏云绾的母亲。”
陆恒的脊背一凉。
萧玄烬将旧档放下，掌心按在桌面上。
“去查苏氏的坟在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