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婷婷和陈远航走后,阮星楚拿起拖把,从门口开始拖。
专门拖他们走过的地方、留下的污渍。
拖完地,又把前后窗户都打开,穿堂风吹过,将店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吹散了。
准确地说,不是味道,是感觉。
那两个人站在这里,连空气都变得黏腻了。
苏景庭推门进来,衣领上沾了几滴从屋檐滴下来的雨水。
他看着阮星楚收拾东西的背影,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眸色沉了沉。
阮婷婷的那些话,作为外人,他听着都觉得刺耳。
不知道阮星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阮星楚直起腰,转过头,看见苏景庭,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后面还有个人,“苏同志,对不住,差点忘了。”
她朝外面看了一眼,将拖把靠在墙边,“地上滑,你小心点。”
苏景庭拿起香菇肉酱,但没有立马离开,“不好意思,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感觉你们关系有点叫人看不懂……”
“那男的,是我妹妹现在的未婚夫。以前,我家里想让我嫁给他。”阮星楚的声音很轻,“我不愿意。他们逼我,我就跑出来了。”
苏景庭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慢慢收紧,“你家人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是啊,对我很不好。”阮星楚叹息,“可惜我以前太傻,没有发现问题。还好,事情都过去了。”
“算了,过去的事,不想了。”
苏景庭看着她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的那个猜测又重了几分。
她的眉眼,她说话时的神态,她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的弧度,都太像了。
门口进来一个人,背着背篓,是个来卖菌子的老乡。
苏景庭不再多言,告辞离开。
……
晚饭时,阮星楚和厉墨北说起了白天的事,“墨北,周六晚上,阮婷婷和陈远航想请我们吃饭。说等到周日,他们就回老家。”
厉墨北筷子顿了一下,“你想去?”
“想去。”阮星楚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厉墨北没问为什么。
媳妇想去,他就陪着,“行,我陪你。”
阮星楚端起碗又放下,“总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快就走的。饭桌上肯定还有别的事。”
厉墨北看出她的担忧,柔声道:“媳妇不用怕,有我在。”
“嗯呐,我不怕。该面对的,总得面对。”阮星楚轻哼,“到时候,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墨北,其实,我很希望他们在一起。陈远航看上去挺老实。可这种人,一旦发现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回报,会变得很可怕。他会把所有的恨都发泄到阮婷婷身上。”
“到时候,阮婷婷日子就难喽!”
厉墨北问:“你想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阮星楚语气笃定,“他们会自己作死的。我只需要推一把,让他们更快地在一起。”
厉墨北低下头,反复咀嚼那个名字:陈远航。
当初那个梦境,再次浮现在脑海。
梦里,阮星楚蹲在灶房门口刷锅,瘦得像纸片;陈远航喝醉了酒,揪着她的头发往屋里拖。厉墨北急坏了,可惜伸出手怎么也够不到她……
那样的无力感,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那么真切……
“墨北?”阮星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厉墨北脱口道:“楚楚,你是我的。”
阮星楚愣了一下,笑了,“我当然是你的。你怎么啦?”
厉墨北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阮婷婷和陈远航是一对,他们该在一起。”
阮星楚将那块肉塞进嘴里,“对,他们是一对。我们也是一对。天生一对。”
阮星楚以为这就没事了,没想到,厉墨北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睡觉的时候。
睡前,他把阮星楚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
“墨北,你怎么了?”阮星楚从他胸口抬起头,“是团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是阮婷婷来找你了?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她急了,翘着脑袋看着他的脸,可惜黑暗中看不清,“那是林婵娟又到你面前嚼舌根了?”
厉墨北伸手,将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胸口,“没有。睡觉。”
阮星楚觉得不该这么算了,“那你干嘛这样?你不告诉我,我睡不着。”
厉墨北的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睡不着?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阮星楚愣了一下,“好啊,你讲。”
作为一个从小爹不疼妈不爱的小苦瓜,阮星楚活到这么大,还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呢。
“有年冬天,我们去边境执行任务。雪很大,路都封了。我们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带的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完了。后来找到一个山洞,大家挤在一起取暖。”
“带队的连长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讲着讲着你们就睡着了。他讲的是他儿子,三岁,会背唐诗了。”
鉴于厉团长讲的睡前故事太枯燥,阮星楚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
厉墨北的手还在她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等到怀里的人儿彻底睡着,厉墨北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这晚,厉墨北又做梦了。
梦里,他走进一间阴暗的柴房,地上铺着稻草,墙角蹲着一个人。
寒冬腊月,阮星楚穿着单衣,头发乱蓬蓬的,嘴唇干裂,嘴角结着血痂。
她抬起头看见他,笑容比哭还难看,“墨北。”
厉墨北想继续往前走,但一步都迈不动。
阮星楚声音带着哭腔,“墨北,我疼,你抱抱我……”
厉墨北靠近不了她,也无法拥抱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没了呼吸,死不瞑目……
画面一转,厉墨北站在一座凌乱的坟前,发现阮星楚墓碑被人敲烂了,坟被人给刨了,尸骨被野狼叼走了。
厉墨北跪下来拼命地挖着土,想要找回一点点她存在的证据……这时,耳边传来阮婷婷和陈远航的笑声。
阮婷婷穿着红棉袄,靠在陈远航肩上,笑得花枝乱颤。
陈远航指着他的方向,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他们笑着笑着,牵着手,走了。
厉墨北趴在地上,攥着那把混着血和泥的土,指甲嵌进掌心里。
“啊——!”他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疼得快要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