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家属院旁边的操场上聚集了不少人。
因为今天是周末，所以来听讲座的人要比上次多多了。
长条凳摆了好几排，坐得满满当当。
在座的除了家属院的嫂子们，还有炊事班的一群战士，团部几个干事也来了，几个文工团的年轻女兵坐在前排。
阮星楚坐在杨秀华和冯碧青中间，腿上放着她记录的小本子。
林婵娟站在临时搭起来的讲台后面，手里攥着厚厚一沓讲稿，环顾一周，心里美滋滋。
这就是她的主场。
没错，在这个山沟沟里，她才是真正专业的那个人，她才是真正了解这些事的人。
至于阮星楚，会给人看鸡病又怎样？
会拿银针扎几下又怎样？
在真正的知识面前，那些土方子不值一提。
“各位领导、各位战友、嫂子们……”林婵娟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微微的回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讲稿，“今天主要讲一下几种常见野生菌的鉴别方法，以及误食毒菌后的应急处理。”
随后指着旁边临时立起来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画了几种蘑菇的简图，歪歪扭扭的，不仔细看分不清谁是谁。
“大家看这个，鹅膏菌，俗称白毒伞。头上戴帽，腰间系裙，脚上穿鞋。这种菌子毒性极强，致死率很高。”
林婵娟在小黑板上画的鹅膏菌有一个大大的伞盖，下面画了一圈表示菌环的弧线，最下面画了一个膨大的基部，三个特征倒是都画出来了。
“大家上山采菌子的时候，看到这种特征的，千万不要采，千万不要吃。”
一位嫂子举手，问她有没有颜色鲜艳的可以吃的。
林婵娟愣了下，低头翻了翻讲稿又抬起头，回答的驴唇不对马嘴：“灰花纹鹅膏，拟灰花纹鹅膏，致命鹅膏。这些颜色都不鲜艳，白色的，灰色的，跟可食用的菌子看起来很像，容易被误采误食。”
“那怎么区分呢？”又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林婵娟答不上来，翻了一遍稿子发现上面没写，只写了不能吃，怎么区分没写。
现场安静了片刻，林婵娟硬着头皮又翻了两页手里的讲稿，把写有毒菌的那一页指给大家看：“我这里有资料，会后大家可以传阅。”
刚才的问题，总算对付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了讲稿的下一页。
这时，她突然觉得小腹有些发坠，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从小腹深处升起来。
她皱了皱眉，用手按了按肚子，没有多想。
继续讲见手青，“见手青，菌帽下面的菌褶用手一碰就会变成青蓝色……”
因为肚子不舒服，影响了林婵娟念字的速度，中间还磕磕巴巴的。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有人还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阮星楚微微蹙眉，林婵娟刚才有一处讲错了。
见手青中毒确实会导致胃肠炎型中毒，也可能会导致神经精神型中毒出现幻觉，但不是所有致幻型中毒都是见手青引起的。
鹅膏菌某些种类也会。
林婵娟没说错全部，但也没说对全部，模糊地一带而过，让不懂的人以为所有的幻觉都是见手青造成的，毒菌之间的区别被她轻描淡写地处理掉了。
阮星楚没有开口。
现在站起来纠正林婵娟，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管她说得对不对，别人都会觉得她是来找茬的。
知识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争输赢的。
与此同时，家属院的嫂子们有的开始低头交头接耳，换了话题聊起了别的……
林婵娟咬牙坚持着。
必须坚持到底，把这套流程走完，这篇就算翻过去了。
她把讲稿翻到最后一页，正要开口，肚子忽然绞了一下。
尖锐的抽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拧了一把。
她的手下意识按在腹部，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前排的一个小孩子拉住妈妈的衣角，仰着脸问：“妈妈，阿姨是不是饿了？她肚子叫得好大声。”
那位嫂子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嘴里念叨着“别乱说”。
但是，小孩子的话已经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周围安静了几秒，林婵娟的肚子又传来一连串闷响。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林医生，你这肚子……你该不会是吃了毒菌子要拉肚子了吧？”
林婵娟拉下脸，“你真会说笑，我都跟大家科普知识了，自己怎么可能吃毒菌子！”
话音未落，她感觉肚子里那股翻涌越来越压不住了。
肠子像被人拧成麻花一节一节地绞，绞完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
有东西在往下坠，她撑不住了，可是不能走，现在走就等于承认自己吃菌子中了毒，在这么多人面前……
她咬着嘴唇，心想要是轻轻放个屁，或许能缓解这份疼痛。
事实证明，肚子不舒服的时候，不能信任任何一个屁。
比如现在，伴随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这个屁彻底绷不住了。
“噗噗噗……”声音宛转悠扬。
很快，带着腥气的臭味弥漫开来……
前排的人不约而同皱了皱眉，有人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林婵娟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攥着讲稿，身体僵住了。
她还维持着那个体面的姿态，可……这只是看上去而已。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发飘，“大家稍等一下。”
说完，几乎是逃下了讲台。
小汪看着她仓惶离去的背影，小声跟旁边的人说：“林医生该不会是吃菌子吃坏了吧？”
旁边那个姑娘也压低了声音：“你们下午不也在她那吃了？你们没事吧？”
小汪摸了摸肚子，“我肚子也有点不舒服，不会是心理作用吧？”
旁边那个姑娘也脸色一变，“咋办，被你一说，我肚子也有点疼……”
其他吃过菌子的人都心慌慌的，但还没疼到当众放屁的地步，所以，大家继续坐在那。
不过，这么一讨论，林婵娟吃了野生菌的消息在人群里传开了。
“林医生不会真的吃菌子中毒了吧？”
“笑死我了，她自己都中毒了，还好意思给别人讲课。脸真大啊！”
“妈呀，她刚才那个屁，我都不好意思说，差点没送我去见我太姥。”
“这下有好戏看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