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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在辰王府当了三十五年的差,从墨文玦他娘那辈就开始伺候,墨文玦是她看着出生的,墨时砚是她抱着长大的,墨灵月是她哄着睡着的,墨景浩是她追着喂饭的。

四个孩子,四种脾气,她全拿捏得服服帖帖的。

墨文玦小时候挑食不肯吃饭,她一瞪眼他就乖乖拿筷子。墨时砚小时候半夜哭闹,她抱在怀里走两圈就安静了。墨灵月最好带,给个布娃娃能玩一下午。墨景浩最皮,但也就是爬树掏鸟窝的程度,她拿根鸡毛掸子追两条廊就老实了。

三十五年来,零失败。

所以当凤玉瑶把她叫到凤仪院,说“从今天起你专门照顾果果”的时候,李嬷嬷挺直了腰板:

“王妃放心,老奴带孩子带了三十五年,什么脾气的都见过。四小姐交给老奴,保管带得妥妥帖帖。”

凤玉瑶看了她一眼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个眼神李嬷嬷后来回忆起来,觉得王妃当时是想说点什么的。

“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老奴的本分。”

李嬷嬷从凤仪院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

四小姐她是见过的——两岁半的小奶娃,说话奶声奶气的,还有点口齿不清,虽然前几天在府里闯了不少祸,但李嬷嬷觉得那都不算事。

不就是上了个房顶吗?墨景浩小时候也上过。不就是拔了几棵花吗?墨景浩小时候把宋伯的菊花全薅了。

不就是养了一群猫吗?墨景浩小时候养过一只鹅,追着丫鬟满院子跑,比猫凶多了。

四小姐的罪状,在墨景浩的履历面前,只能算入门级。

李嬷嬷信心满满地推开了云果果的房门。

房间里没人。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子被卷成一个小筒,立在床中央,顶端捏出两个尖角,两侧各塞出一小片被角,远远看去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李嬷嬷盯着那只“被子兔”看了一会,她在王府三十五年,没见过哪个孩子能把被子叠成这样。但她没时间欣赏,因为四小姐不见了。

“四小姐?”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花圃里的月季开着,假山上的青苔绿着,那只橘猫卧在廊下舔爪子。

“四小姐!”声音拔高了。

“窝在介里。”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李嬷嬷抬头一看——

云果果倒挂在房梁上,两条小短腿勾着横梁,脑袋朝下,胳膊抱在胸前,头发散开了,两个小揪揪变成了两团炸开的软毛,倒垂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她倒吊着跟李嬷嬷大眼瞪小眼,脸上的表情很无辜。

李嬷嬷的血压瞬间蹿上去一截。

“四小姐!你是怎么上去的!”

“窝爬上来滴呀。”

云果果指了指旁边的柱子,“窝从介根柱几爬上来滴腻。”

李嬷嬷看向那根柱子,朱红色的圆柱,从地面直通房顶,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一个两岁半的小娃娃,是怎么爬上去了呢?

“你——你先下来!”

“好呀。”

云果果松开腿,从房梁上直直往下掉。

李嬷嬷的心跳停了一拍,伸出双臂冲上去——

小小软软的一团砸进怀里,那股冲击力让李嬷嬷往后退了两三步才站稳,云果果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她胸口蹭了蹭,然后抬起头冲她笑。

“李嬷嬷,泥滴心跳好快腻,咚咚咚滴跳。”

李嬷嬷深吸一口气,把云果果放到床上坐好,蹲下来平视着她。

“四小姐,从今天起老奴负责照顾你的起居。

第一件事——以后不许爬柱子。

第二件事——以后不许上房梁。

第三件事——以膈不许从高处往下跳。”

“那窝能做神马腻?”

“你可以做两岁半小娃娃该做的事情。”

“辣两岁半小娃娃该做神马咧?”

李嬷嬷张了张嘴。她看了一眼那只立在床中央的“被子兔”,又看了一眼那根被爬过的光滑柱子,忽然觉得“吃睡玩”这三个字,可能涵盖不了四小姐的日常。

“反正不许爬高。”

云果果点点头。

“那窝叭爬高鸟腻,窝爬矮滴行叭?”

李嬷嬷决定先把这个话题放下,她拿起梳子给云果果梳头,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梳子一插进去就滑到底,费了好大劲才扎出两个小揪揪。

云果果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满意地点点头。

“李嬷嬷扎得比月姐姐滴好康,月姐姐扎滴一个高一个低,窝滴脑袋像歪鸟一样腻。”

李嬷嬷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这娃娃不能夸,一夸就飘。

李嬷嬷从膳房端来一碗鸡蛋羹、一碟桂花糕、一小碗小米粥。鸡蛋羹蒸得嫩嫩的,滴了两滴香油,撒了几粒葱花。

桂花糕是今天早上刚做的,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飘了一屋子。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她在小桌子上摆好,把勺子递了过去。

“四小姐,用早膳了。”

云果果低头看了看鸡蛋羹,又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小米粥。

她伸出手把鸡蛋羹端了起来,放到桂花糕旁边。又把桂花糕端了起来,放到小米粥旁边。又把小米粥端了起来,放到鸡蛋羹旁边。三样东西调换了位置,她双手托腮看着它们,不动了。

“四小姐?怎么不吃?”

“它们在开会腻。”

李嬷嬷的眉毛跳了一下。

“……开会?”

云果果指了指鸡蛋羹,“蛋蛋说它想坐在左边,糕糕说它想坐在中间,粥粥说它无所谓,坐哪里都阔以滴。”

她认真地看着三样食物。

“窝在等它们商量好鸟再次。”

李嬷嬷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四小姐,食物不会开会的。”

“会滴呀,老君爷爷说滴万物皆有灵,只叭过普通人听叭见它们说话咧,窝现在法力叭够只能听见一点,听叭太清楚,只能听见它们在吵架咧。”

“它们在吵什么?”

云果果歪着脑袋听了听。

“蛋蛋说糕糕太甜鸟啦,糕糕说蛋蛋太咸鸟啦,粥粥在中间劝架,说大家都很好次,叭要吵架鸟啦。”

李嬷嬷活了五十五年,第一次听说食物会吵架的,她决定换一个策略,端起鸡蛋羹舀了一勺送到云果果嘴边。

“四小姐,张嘴。”

云果果张嘴接了,眼睛亮了。

“好次!”

她接过勺子,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然后又舀了一勺桂花糕,又舀了一勺小米粥。三样东西轮流吃,吃得呼噜呼噜的,嘴角沾着蛋羹碎屑和桂花糕渣。

李嬷嬷松了口气,至少吃进去了。她拿起帕子给云果果擦嘴角。

擦完左边,云果果右边又沾上了。擦完右边,下巴又沾上了。擦完下巴,鼻尖又沾上了。

李嬷嬷的帕子在她脸上追着食物残渣跑,永远都慢了那么一拍。

一碗鸡蛋羹、一碟桂花糕、一碗小米粥全部见了底,云果果拍拍自己鼓起来的小肚皮,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李嬷嬷,窝次饱鸟啦。”

“四小姐真乖。”

李嬷嬷收拾碗筷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回头看了一眼。云果果乖乖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冲着她笑了。

李嬷嬷放心地端着碗筷去了膳房,来回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等她回到房间的时候,云果果不见了。

李嬷嬷冲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云果果正骑在橘猫背上,橘猫比她大不了多少,被她骑着,四条腿打颤,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云果果一手揪着猫脖子上的毛,一手举着一根狗尾巴草当马鞭,嘴里喊着:

“驾!驾!小橘快跑咧!追上前面滴蝴蝶啦!”

橘猫发出一声悲鸣。它跑不动了,它只是一只猫而已。

李嬷嬷从房间里冲出来,把云果果从猫背上抱下来。

橘猫如蒙大赦,四腿一蹬蹿上假山,钻进石洞里死活不出来了。

“四小姐!小猫不是马!”

“窝寄道呀,阔系马儿太高鸟啦,窝骑叭上去滴,小橘刚刚好嘛。”

“猫也不能骑!”

“为神马?哮天窝都骑过鸟,小橘比哮天乖得多鸟啦。”

李嬷嬷不知道哮天是谁,但她决定把“不许骑猫”列为第四条禁令,她抱着云果果回房间,把她放到床上。

“四小姐,你在这里乖乖坐着,老奴去给你拿午膳,不许下床,不许爬窗户,不许骑猫,能做到吗?”

云果果举起三根手指头。

“窝能。”

李嬷嬷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却比上午快了一倍。

等她端着午膳回来的时候,床上的被子被重新叠过了——这次不是兔子,是一只蹲着的猫。被子的叠法跟早上完全不同,惟妙惟肖的。但四小姐不见了。

“四小姐?”

声音从床底下传来。

“窝在介里咧。”

李嬷嬷蹲下来掀开床单,云果果蜷在床底下,怀里抱着三只猫,三只猫被她搂得紧紧的,表情分别是:生无可恋、生无可恋、和生无可恋。地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某种作战地图。

“四小姐,你在床底下做什么?”

“窝在开会咧。”

“跟谁开会?”

云果果指了指怀里的三只猫。

“小橘、小黑、小花发,窝们在商量明天怎麻给宋爷爷编胡几咧,小橘说从左边进攻,小黑说从右边包抄,小发说趁宋爷爷午睡滴时候直接上手,窝觉得小发滴方案最好滴腻。”

李嬷嬷直起身,闭上眼睛,在心里数了十下。

再睁开眼时,她把云果果从床底下抱出来,拍掉她身上的灰,把她放到椅子上,把午膳摆在她面前。

“四小姐,用午膳。”

云果果低头看了看午膳——她伸出筷子,把鱼肉泥拨到米饭上,把菠菜碎拨到鱼肉泥上,然后把三样东西搅在一起搅成一个颜色难辨的糊糊。

李嬷嬷的眉毛跳了跳。

“四小姐,饭菜要分开吃。”

“叭要,分开次它们会孤单,混在一起次,它们就系好朋友鸟啦。”

李嬷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云果果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那个糊糊,吃得呼噜呼噜响,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吃到一半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李嬷嬷。

“李嬷嬷,泥怎么叭次咧?”

“老奴吃过了。”

“泥再次一点嘛。”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糊糊,颤巍巍地举到李嬷嬷面前,

“窝喂泥次。”

李嬷嬷看着那勺颜色可疑的糊糊,又看了看云果果亮晶晶的眼睛。

她张开了嘴,糊糊入口,味道居然还不错——鱼肉泥的鲜、菠菜碎的清甜、米饭的软糯,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好次吗?”

“……好吃。”

云果果满意了,低头继续吃,吃得比刚才还香。

李嬷嬷站在旁边看着她,小小的一团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脑袋上两个小揪揪是她早上扎的,这会儿已经有点松了,红绳快要滑下来。她伸手把她滑下来的红绳重新系紧。

午睡是全天最艰难的一场战役,李嬷嬷把云果果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四小姐,闭上眼睛,睡午觉了。”

云果果闭上眼睛,李嬷嬷坐在床边守着她。过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李嬷嬷松了口气站起来,轻手轻脚往门口走,才刚走了几步——

“李嬷嬷。”

她一回头,云果果睁着眼睛,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窝睡叭着。”

“闭上眼睛数羊。”

“羊系神马腻?”

“一种毛茸茸的白色动物。”

“跟哮天一样滴嘛?”

李嬷嬷不知道哮天长什么样,她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云果果闭上眼睛开始数:“一只哮天,两只哮天,三只哮天……”

数到第七只的时候又睁开眼睛。

“李嬷嬷,哮天越来越多鸟啦,窝更睡叭着鸟腻。”

李嬷嬷深吸一口气。

“那就数别的。”

“辣数神马腻?”

“数——数星星。”

“窝数过星星,在天上滴时候窝数鸟几万年腻,早就数腻鸟啦。”

李嬷嬷的太阳穴狂跳了一下,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云果果的背,哼起一首哄睡的江南小调。她哄墨文玦睡过,哄墨时砚睡过,哄墨灵月睡过,哄墨景浩睡过。

三十五年,这首小调从没失过手。

云果果安静下来了,眼睛已经闭上呼吸渐渐平缓了。李嬷嬷继续哼着,声音越来越轻。哼到第五遍的时候,她以为云果果睡着了,正准备停下——

“李嬷嬷。”

“……嗯?”

“泥哼滴系神马咧?”

“哄睡的小调。”

“好听,比寒月姑姑唱滴好听咧,寒月姑姑唱滴阁像月光一样冷冷滴,泥唱滴阁暖暖滴像太阳似滴。”

李嬷嬷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低头看着云果果——小脸蛋在被子里埋了一半,她继续哼着,哼了一遍又一遍。

云果果的呼吸终于均匀了,这次真的睡着了。李嬷嬷没有立刻停下来,又多哼了两遍才慢慢收声。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带上了门。

门外,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三十五年零失败记录,今天差点被破了。

下午,李嬷嬷带云果果去花园里晒太阳。她想着在户外跑一跑消耗点精力晚上好睡觉,就把云果果放在花圃旁边让她自己玩,云果果蹲在花圃边上跟月季花说话。

“泥今天开得发发比昨天好康咧,系叭系蚯蚓帮泥松土鸟啦?”

月季花在风里晃了晃。

“窝跟三锅锅说过鸟腻,以后窝们每天给泥们松土,三锅锅力气大,松得比窝好咧。”

李嬷嬷坐在廊下远远看着,觉得这个画面还挺温馨的。四小姐跟花说话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跟刚才判若两人。

云果果忽然站起来,往花圃深处走去。李嬷嬷立刻起身跟上去。

云果果在一丛月季后面蹲下来,小手在泥土里刨着什么。刨了一会儿,她从土里拽出一条蚯蚓,举到眼前看了看。

“泥好咧,窝系果果。”

蚯蚓在她手指间扭来扭去。

“窝带泥去一个新地方,那边滴发发更需要泥咧。”

她拿着蚯蚓往花圃另一头走,走到一棵看起来有点蔫的月季前面蹲下,把蚯蚓轻轻放在根部,盖上土拍了拍。

“好鸟腻,介棵发发就拜托泥鸟啦。”

接着她又走回原来的地方,又刨出一条蚯蚓,又举到眼前打招呼,又送到另一棵月季底下。

一条。两条。三条。像个勤劳的蚯蚓搬运工,把花圃东边的蚯蚓一条一条搬到西边。

李嬷嬷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四小姐既没有爬高也没有骑猫,她只是在搬蚯蚓。

问题是——她怎么知道哪条蚯蚓在哪里的?她怎么知道哪棵月季需要蚯蚓?她蹲在那里刨两下就能找到一条蚯蚓,一找一个准。

“四小姐,你怎么知道蚯蚓在哪里?”

云果果头也不抬。

“它们告诉窝滴呀。”

“……蚯蚓会说话?”

“万物皆有灵,蚯蚓滴声音很小滴,像——像——”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像泥土喘气滴声音,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听见咧。”

李嬷嬷看着云果果蹲在花圃里,小手沾满泥土,脸上也蹭了一道泥印子,阳光落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她一边搬一边跟蚯蚓说话,跟月季说话,跟泥土说话。好像是在跟整个世界聊天。

傍晚,李嬷嬷把浴桶放满热水试好水温,把云果果抱进去。云果果一进水就扑腾,两只小手拍着水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李嬷嬷的衣服湿了一大半。

“四小姐,别拍水。”

“窝在教它们游泳咧。”

“教谁?”

云果果指指水面上漂着的玫瑰花瓣。

“发瓣腻,它们叭会游泳只会漂着腻,窝教它们怎麻游到水底下去咧。”

她用手把一片花瓣按到水底,一松手花瓣又浮上来。再按下去,再浮上来。

“看叭,它们学叭会腻,笨笨滴。”

李嬷嬷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拿皂角给她洗头发。云果果乖乖仰着头让她洗,皂角沫顺着额头往下淌,她闭着眼睛嘴巴还在叭叭叭的说。

“李嬷嬷,泥滴手好粗咧,比窝凉亲滴手粗得多鸟啦。”

李嬷嬷的手顿了顿,三十五年了,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抱孩子,一双手早就磨出了厚茧。

“但系暖和腻。”

云果果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蹭了一脸皂角沫。

“粗粗滴,暖暖滴,像老树皮一样滴,窝喜欢。”

李嬷嬷的喉咙哽了一下,她继续揉搓着云果果的头发,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洗完澡擦干穿好衣裳,云果果变成了一团香喷喷的小东西。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湿漉漉的贴着脑袋,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李嬷嬷拿干布巾给她擦头发,她乖乖坐着,脑袋随着李嬷嬷的动作一歪一歪的。

“李嬷嬷,泥以后天天照顾窝系吗?”

“嗯。”

“辣窝以后天天给泥看窝叠滴被几,今天叠兔几,明天叠猫猫,后天叠西几。窝会叠好多好多动物滴腻。”

李嬷嬷想起早上那只立在床中央的“被子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好。”

“窝还会给泥唱阁,窝唱滴阁比寒月姑姑差辣么一点点,但系比太初道君好听多鸟,太初道君唱歌像驴叫似滴。”

李嬷嬷不知道太初道君是谁,她笑了。

夜里哄睡的时候,云果果窝在李嬷嬷怀里,李嬷嬷坐在床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那首江南小调,云果果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还在嘟囔。

“李嬷嬷,泥累叭累腻?”

李嬷嬷的手停了一瞬,今天从早到晚——爬柱子、叠被子、食物开会、骑猫、搬蚯蚓、洗澡拍水、床底下开会——她的老腰确实有点酸,膝盖也有点疼。

“不累。”她说。

“骗银。”云果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怀里。

“窝听见泥滴腰在响,嘎吱嘎吱滴腻。”

“……你连腰响都能听见?”

“万物有灵,腰也有灵,它在说‘好累呀好累呀,李嬷嬷你歇一歇嘛’。”

李嬷嬷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照顾过四个孩子,每个她都尽心尽力,每个她都当自己的孩子疼,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他们习惯了她的照顾。

只有这个小东西,来了不到五天,问她累不累。还说听见她的腰在说话。

她把云果果抱得更紧了些。

“四小姐,老奴不累,照顾你,老奴心里高兴。”

云果果从她怀里仰起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那窝明天少闯一点点祸,让李嬷嬷高兴多一点腻,累就少一点咧。”

李嬷嬷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云果果的脑袋轻轻按回怀里,不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好好好,明天少闯一点点。”

“拉钩。”

云果果的小手指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李嬷嬷伸出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小指,勾住了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手指。

两根手指头勾在一起,在烛光里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万年。”

“行,听你的,一万年。”

云果果满意地缩回手,把脸埋回李嬷嬷怀里,没过多久,呼吸均匀了,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李嬷嬷抱着她,继续哼着那首小调。哼了一遍又一遍。她低头看了一眼,她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从那天起,李嬷嬷的“三十五年零失败记录”就再也没提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新的记录——每天跟四小姐斗智斗勇的记录,那本记录里面没有失败这两个字。

因为每次她快崩溃的时候,四小姐就会忽然冒出一句话,让她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李嬷嬷,泥滴手好暖和咧。”

“李嬷嬷,泥唱滴阁比月亮还好听咧。”

“李嬷嬷,窝听见泥滴腰又在说话鸟,它说它喜欢窝腻。”

李嬷嬷就会重新振作起来,挽起袖子,追着那个满院子跑的小身影,继续下一轮斗智斗勇。

李嬷嬷的“崩溃日常”很快成了辰王府的固定节目。

早上,云果果把被子叠成一只蹲着的狐狸。李嬷嬷研究了半天没研究出来她是怎么把被角捏出狐狸耳朵的形状的。

上午,云果果在花园里给蚂蚁排队,她把一群蚂蚁从东边赶到西边,又从西边赶到东边,说是“训练它们走正步”。

李嬷嬷蹲在旁边看了一炷香的时间,也在观察那群蚂蚁中。

中午,云果果把不喜欢吃的胡萝卜全部挑出来,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

“胡萝卜发发,送给李嬷嬷好康。”

李嬷嬷看着那朵胡萝卜花,舍不得吃,端回自己房里放了一下午。

下午,云果果在李嬷嬷打盹的时候把她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蛋上。

“窝给李嬷嬷滴手敷面膜咧,凉亲说面膜能让脸变滑,窝滴脸可滑鸟啦。”

李嬷嬷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云果果按在她脸蛋上。

傍晚洗澡,云果果没有再拍水花。

“今天李嬷嬷滴腰,响滴比昨天还大声腻,窝叭拍水鸟啦”。

李嬷嬷给她洗头发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

夜里哄睡,云果果破天荒自己闭上眼睛,自己数哮天,数到第三只就睡着了。

第七天晚上,李嬷嬷从凤仪院出来准备回自己房里,在回廊上碰到了宋伯。

宋伯的胡子已经成了三股辫——云果果和墨景浩趁他午睡的时候下的手,编得很紧,拆不开了。

宋伯站在回廊里,月光照着他下巴上那根三股辫,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李嬷嬷。”

宋伯的声音沙哑。

“四小姐最近……怎么样?”

李嬷嬷停下脚步看着他。

“宋管家,你那胡子……挺好看的。”

宋伯的胡子抖了抖。

“你说真的?”

“真的。”

李嬷嬷从他身边走过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宋管家。”

“四小姐说了,万物有灵,你的胡子也有灵,它说它喜欢被编成辫子。”

宋伯愣在原地,李嬷嬷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她走回自己房里,点上蜡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她记事的本子,以前记的都是“大少爷今日练武两个时辰”“大小姐绣完一幅牡丹”“三少爷又打碎一个花瓶”。

现在她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四小姐今日闯祸:零次。”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然后拿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但老奴觉得,明天可能会加倍。”

写完后突然笑了,烛光跳动着,把她布满细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桌上那朵胡萝卜花已经蔫了,但还保持着花朵的形状,被她用一只小瓷碟装着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凤仪院,云果果窝在凤玉瑶怀里,嘴巴还在嘟囔。

“凉亲。”

“嗯。”

“李嬷嬷今天高兴。”

“你怎么知道?”

“窝听见啦。她滴心跳比昨天慢一点点。慢就系高兴腻,快就系紧张鸟,咚咚咚就是系害怕咧,李嬷嬷今天滴心跳1系——咚——咚——咚——慢慢滴。她高兴。”

凤玉瑶轻轻拍着她的背。

“凉亲,窝明天要给李嬷嬷开一朵发发,要开在她手心里面咧,她滴手好粗滴腻,但系好暖和腻,窝想让那双手变得滑溜溜滴,跟凉亲滴手一样滑咧。”

凤玉瑶低下头,亲了一下云果果的发顶。

“睡吧。”

“嗯……”

呼吸均匀了。

花圃里的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在花圃最东边,靠近李嬷嬷白天坐过的廊下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开了一朵,花瓣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温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