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顺子把年终奖全部发到了兄弟们手上。
俱乐部那边的球员和教练也拿到了足额的奖金和红包，孙教练特意打了个电话来道谢，说孩子们拿到钱都高兴坏了，好几个打算寄回老家去。
王野在电话里笑着说应该的，让他们好好过个年，开春回来好好训练。
年三十那天，滨城又下了一场雪，比前几天的都要大。
王野和李婉婷回了南山别墅，两个人一起贴了对联，包了饺子，看了一会儿春晚。
电视里正播着热闹的小品，李婉婷靠在他肩上，笑着说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比往年有意思。
王野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一种难得安宁的感觉，像是这一年所有的奔波和算计都在此刻被窗外的雪暂时掩盖了。
初一早上，王野给父母打了电话拜年，说初二回去看他们。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多穿点、少喝酒，王野一一应着，挂了电话之后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初二上午，两人开车回了复县。
先在王野父母家吃了一顿午饭，又去李婉婷父母家坐了半下午。
周局长做了一桌子菜，李明远开了一瓶好酒，一家人围在桌边，气氛融洽。
王野给李明远敬酒的时候，李明远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这半年干得不错”，声音不大，但王野听得出那话里的分量。
初三早上，王野和李婉婷从复县返回滨城。
按照惯例，他每年春节都会去陈兴家拜年，今年也不例外。
车子开进陈兴住的那片别墅区的时候，王野注意到路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没有闪，但车顶上那两排灯罩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放慢了车速，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开到陈兴那栋别墅门口的时候，他踩下了刹车。
门口拉着一道黄色的警戒线，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在院子里走动，有人蹲在台阶前拍照，有人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
警戒线外面围了几个邻居，站得远远的，低声议论着什么。
王野没有熄火，坐在车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隔着那道黄色的警戒线，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和门口地面上隐约可见的暗色痕迹。
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警察从院子里走出来，看到王野站在路边，走过来问了一句：“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王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儿，目光越过警察的肩膀，落在门内那片昏暗的玄关上，像是想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到什么答案。
警察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朋友。”
王野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有些发干：“过来拜年的。”
警察打量了他几眼，像是想确认他说的真假，但最终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这儿出事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去那边等着，待会儿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
王野站在原地，看了那扇门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车边。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手有些抖。
几个邻居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裹着厚厚的棉袄，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早上老刘头遛狗路过，说看到门没关严，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一看……”
“天呐……一家三口全没了？”
“谁说不是呢，老陈两口子还有他家那个儿子，才上初中啊……”
“到底什么人干的？这大过年的……”
“听说枪打的，一枪一个，干净利落得很。”
“那凶手抓到了没？”
“抓什么抓，这都大半天了，才来几个勘察的……”
王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感觉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在看一场不属于自己的事。
然后他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从门里抬出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白色的布，布下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
后面又抬出一副，然后是第三副，尺寸明显比前两副小一些。
王野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副担架上，没有移开。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发现烟已经燃到尽头了，烫得他手指一缩，烟头掉在雪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再点第二根，只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和进进出出的警察，等着被人叫进去做笔录。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一个年轻的民警从院子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夹板，对他说：“同志，麻烦你跟我来一趟，做一下笔录。”
王野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警戒线，走进了一楼的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原本应该是陈兴家用来会客的小茶室。
墙角的博古架上还摆着几件瓷器，茶几上的一只紫砂壶没有盖盖子，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浅褐色的茶渍。
王野在靠墙的一把木椅上坐下，年轻民警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翻开夹板，正要问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小王，你去忙别的事，这位我来问。”
进来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里面是警服衬衫，领口露出一截深蓝色的领带。
他身材魁梧，国字脸，颧骨很高，眉骨突出，一双眼睛带着常年办案磨出来的锐利和沉稳，看起来四十多岁。
王野抬起头，认出了他。
市局刑警队的冯队长。
冯队长在滨城警界干了快二十年，破过不少大案，跟王野打过几次照面。
两人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细。
冯队长在王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对那个年轻民警挥了挥手，年轻民警便合上夹板，起身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冯队长没有急着问话，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王野，自己又叼上一根，然后摸出打火机，先给王野点上，再给自己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