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盖蒂博物馆的人又来到了安德森的办公室。
安德森从保险柜里取出那幅赫里特·道的油画,还有那把波斯萨珊王朝的短剑。
“各位,这两件东西都是钟先生合法购买的,来源清晰,随时可以交易。”
安德森说,“赫里特·道的作品,市场价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万美元之间。那把剑的价值不好估,二位如果有兴趣,可以跟钟先生交易。”
盖蒂博物馆这次除了律师,还派来了鉴定师,是一位老头。
他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的上帝,这把剑是怎么来到美利坚的,太震撼了。”
“巴赫拉姆·楚宾,六世纪末波斯萨珊王朝将领。剑身上的铭文是波斯语,有完整的鉴定报告。
所有的鉴定和交易过程都有律师在场并全程记录。”安德森把一份鉴定报告的副本推过去,动作从容,像是在递一份菜单。
律师还是那个光头男人,他朝鉴定师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我们要跟馆里汇报一下。”
他出门的时候,钟逸注意到他的步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
很快,他们回来了,盖蒂博物馆竟然开口就报出了八千万美元的价格,毫无疑问,那把巴赫拉姆·楚宾的佩剑到了他们手上。
交易全程在安德森的律所完成,所有文件由双方律师核对签署,钟逸本人只在最后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合同上的数字,八后面跟着七个零。
他想起在拍卖会上花三百美元买那个衣柜的时候,沈大为还说他疯了。
后来安德森跟他解释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钟逸记了很久。
“美国只有两百多年历史。对他们来说,他们最需要的是历史的东西。欧洲的东西是古董,亚洲的东西是古董,中东的东西也是古董。只要够老、够有故事,他们就舍得花钱。”
安德森说这话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税法。
那幅赫里特·道的油画后来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以一百二十万美元的价格买走了。加上卖剑的八千万,钟逸来美国不到两个月,靠拍卖会上捡来的东西赚了七亿多美元。
这些价格远远超出了钟逸的预期。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钱的问题。
《丽达与天鹅》已由意大利驻洛杉矶总领事馆安排专人护送,搭乘意大利航空的航班直飞罗马。
意大利各大媒体都报道了这件事,称这是近年来最重要的文艺复兴艺术品回归。
报道里没有提钟逸的名字。
但意大利文化遗产部部长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了一句:“感谢一位来自东方的年轻收藏家,他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钟逸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公寓里收拾东西。
克里特岛的田野项目下周出发,他要在希腊待两个月。
柜子里现在锁着三只宣德碗、一只康熙瓶、一幅仇英的画,还有那几件从仓库和集装箱里翻出来的东西。
沈大为凑过来,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拍卖行的联系方式。
“老钟,宣德碗现在行情正好,”沈大为压低声音,“那只康熙瓶要是上拍,保守估计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弯着的手指,意思是七位数。
钟逸摇了摇头。
“不卖。”
沈大为愣了一下:“不卖?那你想干嘛?这些东西放在柜子里能生崽啊?”
钟逸没有接话。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佛罗伦萨的合作备忘录,意大利的外交渠道,三家竞买的流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规矩。这些东西以后用得上。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文物回国渠道。海关。关税。法律框架。
沈大为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要把这些东西运回国?”
“嗯。”
“那得交多少税啊?再说,这些东西在美国出手,价格比国内高多了。”
钟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大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些东西,”钟逸的声音很轻,但目光如炬。“本来就不该流出来。”
他合上笔记本,掏出手机给周衍发了条消息:意大利那边搞定了。你帮我查一下,我国在文物追索和回流方面的外交渠道、法律框架,还有海关的特殊通关机制。
周衍回得很快:你要做什么?
钟逸打了一行字:我在美国收了几件东西,想运回国。不打算卖。以后有机会,我想办一个自己的博物馆。
周衍那边沉默了很久。过了大概五分钟,消息才回来:你认真的?
钟逸回了一个字:嗯。
周衍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长消息:文物回国涉及多个部门。海关、文物局、外交部。
如果是合法购买的,走正常报关渠道就行,但关税不低。
如果是通过外交渠道,需要文化和旅游部下属的文物交流中心出面。
你这种情况,最好先找一个有资质的文物进出境审核机构做鉴定,拿到合法来源证明,再走正规报关。
另外,紫垣博物院那边你联系了没有?有些东西放在公立博物馆里,比放在私人手里安全。
钟逸看到最后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对啊,自己怎么把紫垣博物院给忘了。那里不是还专设了一个归真馆吗。
那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用靠眼力捡来的。
他回了一行字:我知道了,我还可以和杨部长沟通一下。
周衍回了一个字:对。
钟逸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洛杉矶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棕榈树和汽油的味道。远处的城市灯火绵延到天际线,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剩下的那几件东西。
这些东西在他的心目中,价值还在那幅米开朗基罗之上。
它们和米开朗基罗一样。米开朗基罗的东西,回归意大利是正确的。
这些东西,留在美国是错误的,必须回归华夏。
钟逸关上抽屉,把锁拧了两圈。钥匙揣进口袋的时候,他想起了安德森那句话。
只要够老、够有故事,他们就舍得花钱。美国人买的是故事。
但这些东西的故事,应该由华夏人来讲。
窗外的风又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资料沙沙作响。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严,顺手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衍发来的消息:我咨询了一下。国家正在筹备一个海外回流文物的专项项目。你从希腊回来之后,可以和有关部门联系。
钟逸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
归真馆。从来都不是终点,那只是个开始。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洛杉矶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些流失在外的国宝条目。
克里特岛的田野项目还在等他。
但有些东西,永远比这个活动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