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洛杉矶比白天安静不到哪里去。
钟逸和沈大为在韩国城的一家夜宵店吃了顿烤肉，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街上车流稀了，但路边还有不少行人，大多是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往酒吧和夜店方向走去。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公寓方向走。
沈大为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那盘烤牛舌，说是比京城那家老字号的还差得远。
钟逸没有接话，脑子里在盘算周一去找陈博士的事。
米开朗基罗那幅画需要正式的鉴定程序，陈哲虽然不是文艺复兴领域的专家，但他至少能给出一个初步判断，然后推荐更对口的鉴定人。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钟逸的脚步忽然停了。
前面巷子里传出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几句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和更多的脏话。
钟逸侧耳听了一下，巷子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身上的那种声音。
“艹，这是有人在打架？”沈大为也停了下来。
钟逸没吭声，抬脚依然往巷子口走去，回公寓，那里是必经之路。
沈大为跟在后面，两个人拐进巷子的时候，路灯的光被两侧的楼房挡得差不多了，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壁灯照着巷子中间的一小块地方。
那块地方有四个人。
两个高大的白人青年和一个壮实的黑人青年，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
地上那个人蜷缩着，双手抱着头，身体在水泥地上缩成一团，嘴里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句什么。那个声音特别耳熟。
“马泰奥？”钟逸定睛一看，地上那件蓝色衬衫和深棕色卷发他认得。
毫无意外，就是周二下午在艺术品街碰见的那个意大利同学。
马泰奥的脸上已经挂了彩，嘴角裂开一道口子，半边脸蹭在水泥地上。
他的一只鞋被踢掉了，手机摔在墙角，屏幕碎成了蛛网状。
两个白人青年没有停手。其中一个穿黑色卫衣的还在骂骂咧咧，一边骂一边往马泰奥身上踹。
另一个穿灰色t恤的蹲下来去抢马泰奥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是一个深棕色的小皮夹。
剩下那个黑人壮汉，在一旁傻笑着。
“Fuck you, 死意大利猪，赶快给老子伸手。”
钟逸没有犹豫，直接冲了上去。
他跑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脚下那股力量从脚踝一直传到腰上。
灰色t恤刚站起来，钟逸已经到了跟前。他没说话，右手从腰间拧出去，一拳砸在灰色t恤的肋骨下方。
那一拳的力道极重，灰色t恤整个人往侧面飞了出去，撞在墙上，顺着墙滑下来的时候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黑色卫衣反应过来了，转身挥拳就往钟逸脸上招呼。
钟逸侧头让过，左手上探，抓住黑色卫衣的手腕往下一压。咔嚓一声轻响，黑色卫衣惨叫起来，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
钟逸没松手，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往下一摁，黑色卫衣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黑人壮汉从旁边跳起来，从腰后摸出一把弹簧刀，刀尖弹出来的时候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沈大为从侧面冲上来，一膀子撞在灰色t恤的肋部，把他连人带刀撞回了墙上。
弹簧刀从手里脱出去，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滑进了下水道口。
黑人壮汉还想挣扎，钟逸已经走过来了。他蹲下来，一只手按住灰色t恤的肩膀，力道大得对方动弹不得。
“如果不希望警察局请你们去喝咖啡，赶紧滚。”
灰色t恤从地上爬起来，跟黑色卫衣互相搀着，和黑人壮汉一起，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另一头跑了。
钟逸蹲到马泰奥身边。
意大利人半坐半躺地靠在墙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渗血。
他一只眼睛已经肿了起来，另一只勉强睁开看着钟逸，目光里混合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钟……伊？欧买噶，很高兴见到你。”
“别说话。”钟逸把他那只碎屏的手机捡起来，又从地上找到那只鞋递给他，“能站起来吗？要不要送你去看医生？”
马泰奥试了试，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了。
他的左腿被踢了好几下，走路有点瘸，但骨头应该没断。
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用意大利语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应该是骂那几个混混的。
“没事吧？马泰奥，那些人渣抢你什么了？”沈大为关心地问了一声。
马泰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小皮夹，打开来翻了翻，里面的几张美元和信用卡还在。
“他们本来想抢这个，但我不给，他们就动手了。”他顿了顿，看着钟逸，“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吃夜宵，路过。”钟逸扶着他往巷口走，“你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马泰奥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一路上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他从图书馆出来晚了，抄近路走小巷，被那几个混混堵住了。
钱不多，但那个皮夹是他父亲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不想给，所以一直僵持到现在。
“你父亲？”钟逸随口问了一句。
“我父亲在佛罗伦萨工作。”马泰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炫耀的事。
“做什么的？”沈大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毛病又犯了。
“美术馆。”马泰奥靠在钟逸肩膀上，走得有点吃力，“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副馆长。”
钟逸的脚步顿了一下。
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那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原件所在的地方。
那是全世界研究米开朗基罗和文艺复兴艺术最重要的机构之一。
一个副馆长，意味着马泰奥的父亲在文艺复兴艺术品的鉴定、收藏和流通领域，有着顶级的资源和话语权。
钟逸勉强把这份心思压了下去，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大为在旁边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只顾扶着马泰奥的另一边往前走去。
到了马泰奥住的地方，钟逸把他扶进房间，沈大为去弄了点冰块用毛巾包着给他敷脸。
马泰奥坐在床上，拿起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和明显的睡意，没办法，意大利那边才早晨五点多。
马泰奥用意大利语说了一通，语速很快，夹杂着几个钟逸能听出来的词。
被打、被抢、两个同学、没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一连串的问句从听筒里传出来。
马泰奥耐心地又说了几句，然后对着话筒说了“钟伊”这个名字。
然后他把话筒递给钟逸。
“钟伊，我爸想跟你说话。”
钟逸接过话筒。
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真诚的感激，每一个词都说得缓慢而郑重。
“钟伊，谢谢你帮了我的儿子。我是安东尼奥·里佐，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的副馆长。
马泰奥跟我说了你的事。如果你以后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随时联系我。
这是我的直线号码，你记一下。”
钟逸把号码存进手机里。安东尼奥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让钟逸把话筒还给马泰奥。
父子俩又用意大利语说了几句，马泰奥的脸上虽然青紫一片，但表情比刚才放松了很多。
挂了电话，马泰奥看着钟逸：“我爸说让我好好感谢你。不过我现在这副样子，可能要过几天才能请你吃饭。”
钟逸笑了一下：“不用放在心上，你先养好伤再说。”
他跟沈大为从马泰奥的公寓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街上几乎没人了，路灯照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孤零零的。
沈大为忽然开口：“真没想到，我们救的竟然是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副馆长的儿子，这下你又捡了个大漏。”
钟逸捶了他一拳：“做好人好事，不要那么俗气好不好？”
“就允许你做，还不让我说了？”
钟逸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米开朗基罗的《丽达与天鹅》如果被确认为真迹，它的最佳归宿是哪里？
佛罗伦萨。
如果马泰奥的父亲真是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的副馆长，那这件事的操作空间就大多了。
但这件事不能急。
先把画鉴定完，再说后面其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