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当天下午两点,拍卖厅里坐了将近两百人。
钟逸拒绝了赵启明的安排,坐到了一个中区靠后的位置。
金俊熙坐在前排,旁边是郑永年和翻译。
他手里攥着号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钟逸这边,目光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拍卖开始之后,前面几件瓷器波澜不惊地拍出去了。钟逸一直没举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直到第四件,那件元代青花缠枝莲纹大盘开拍,他才睁开眼。
那件大盘的光晕很亮,青蓝色偏冷,色相纯正,是元代真品。起拍价一百八十万港币,钟逸举了两次牌,最后以二百六十万落槌到手。
第七件,元代青花玉壶春瓶,起拍价三百万。
钟逸让沈大为也参与了,举了两次牌就退了,最后被一个电话委托的买家以四百五十万拿下。
到了第九件,那件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被搬上台的时候,拍卖厅里的气氛明显到了高潮。
拍卖师报出起拍价八百万港币,话音刚落,前排就有人举牌了。
金俊熙。
“八百二十万。”拍卖师落槌点了一下。
钟逸这时候睁开眼,给古逸飞递了个眼神。古逸飞会意,举起号牌:“八百五十万。”
金俊熙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举了牌子:“九百万。”
古逸飞马上跟上:“一千万。”
沈大为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凑到刘洋耳边问:“钟逸让古逸飞举牌干什么?那件梅瓶很值钱吗?”
刘洋看了他一眼:“咱俩看着就行。”
金俊熙又加了两次,古逸飞每次都跟。到一千二百万的时候,金俊熙明显急了,回头看了一眼郑永年。郑永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跟了。
但金俊熙没听。他咬了咬牙,又举了一次牌:“一千五百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拍卖师重复了一遍价格,目光扫过古逸飞的方向。
古逸飞正准备举牌,钟逸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
“差不多了。”钟逸低声说,“旁边还有郑永年呢,再跟他就该醒过味来了。”
古逸飞放下号牌。拍卖师连喊了三声,落槌。
一千五百万港币。
金俊熙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旁边的翻译凑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笑得更得意了,回头看了一眼钟逸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争不过我”的傲慢。
沈大为攥着的拍卖号牌“咔哒”一声,差点被捏断,他的指节绷得发白,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盯着金俊熙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后槽牙磨得发响,侧过头跟身边的刘洋咬着牙闷声说:“刘洋,你看那棒子得意的样子,我恨不得上去抽他两耳瓜子。”
刘洋难得一次没和他抬杠。他重重吐了一口浊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谁说不是呢,估计这不要脸的孙子把这件元青花又会说是他们的传承文物,毕竟他们连端午节都敢说成是他们的。”
“所以,他们只配用高价买份品。”钟逸笑了一下,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一点。
“什么?你的意思?”
“字面意思……”
“老钟,你太厉害了,你帮我出了一口恶气,奴才这厢有礼了。”
“滚一边去,你有特殊爱好应该去找那个姓金的,他们那边流行这个。”
“哇……哇……”沈大为听到钟逸提起金俊熙,故意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郑永年坐在前边,估计是听到了钟逸他们的对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回头看了钟逸一眼,钟逸朝他笑了一下,还故意翘了一下大拇指。
拍卖会继续。后面几件东西钟逸又拿了两件元代真品,一件青花小罐和一件釉里红玉壶春瓶,加起来不到三百万。
散场之后,郑永年特意在门口等着钟逸,压低声音问:“钟逸,刚才那件梅瓶,你是不是故意的?”
钟逸看着他,没正面回答:“郑会长,那件梅瓶您觉得是什么年代的?”
郑永年沉吟了一下:“我上手看过,胎质、釉色、纹饰都对,但画工确实跟我在博物馆见过的元代标本有点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亏你还是我爷爷的徒弟,告诉你吧,那明代中期仿的。”钟逸止住了脚步。
“永乐宣德年间的东西,仿得极好。放到市场上,两百万是合理价。一千五百万,溢价了五倍。”
郑永年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你让古逸飞抬价,就不怕砸在手里?”
“不怕,因为有你在。”钟逸抬起头来,语气里充满了讥讽,“只要你不开口制止,他就会和我们比下去。他太相信你的水平,花这个钱就是给他自己上了一课。”
郑永年脸色难看,张了几次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但钟逸已经转过身走了。
当天晚上,钟逸在酒店房间里算账。今天拍下来的三件元代瓷器,加起来花了不到六百万港币,按现在的市场价,至少翻三番。
古逸飞正坐在旁边翻着拍卖图录,忽然问了一句:“金俊熙那件梅瓶,你打算告诉他吗?”
“不用我告。”钟逸放下手机,“明天的鉴宝论坛上,会有一篇专门评价这个梅瓶的文章。相信他会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古逸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钟逸,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坏的。但我真的开心。毕竟能够让郑永年名声受损。”
钟逸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他当年欠我爷爷的,我都会让他还回来。”钟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内幕,让他为他自己所做的坏事买单。”
古逸飞不吭声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香江的夜景灯火通明,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倒映着对岸那些高楼大厦的霓虹。
古逸飞忽然说了一句:“我帮你。”
钟逸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必须的。”古逸飞认真地说,“毕竟我爹也是钟爷爷的徒弟,他肯定会无条件支持你。”
钟逸看了他几秒,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脑海里那道“屏幕”虚虚地悬着,安静而稳定。
今天花出去的钱、拍回来的东西、金俊熙那张得意的脸、郑永年那只落了空的手,所有画面都清清楚楚地存着。
郑永年,你给我等着。
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马上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