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钟逸换了一条街逛。何伯带他去了荷里活道,那边铺面比庙街规整,东西的档次也高一些。
钟逸进了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老板正蹲在柜台后面拆纸箱。
看见有人进来,便抬了一下头说了句“随便看”
说完他就低头忙自己的去了。铺子不大,东西倒不少,瓷器铜器玉器混在一起摆,标价从几百到几十万不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钟逸在左边架子上看了一圈,又转到右边那面墙前面看铜器。
几把铜锁,几只铜香插,都是晚清民国的东西,他拿起来看了看就放下了。
这些都不是他的菜。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只矮柜上,脚步停了一下,那上面堆了几件杂件,最底下压着一只银壶。
壶身发暗发沉,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壶嘴的线条干净利落,跟周围那些粗糙的铜器比起来有种不一样的精细感。
他走过去把那几件杂件挪开,把银壶端了出来。
壶不大,一掌高,鼓腹短流,圈足平底。
壶身通体素面,没有任何多余的雕刻和纹饰,只在靠近底部的圈足位置,錾了一圈极细的卷草纹,纹路浅得几乎肉眼看不出来。
他翻到底部看了一圈,底上没有铭文,也没有款识,但整个器型做得极为规矩,线条流畅匀称,没有一丝焊接的痕迹。
他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壶腹,银质的声响清脆绵长,余音薄薄地散开又收了回去。
“老板,这个银壶怎么卖?”
老板从纸箱后面探出头来:“那个啊,朋友放这里的旧银器,据说祖传的。五千不还价。”
钟逸把银壶握在手里掂了掂:“五千块?”
他把壶往老板那边抬了一下,“老板,这壶虽然看着大,但胎壁偏薄,份量不足。就是按克算的话,怕是连三百块都值不到。您给个整价吧。”
老板放下手里的活儿,撑着膝盖站起来:“那壶是我朋友从老宅子拿来的,除了银壶,还有个底座和旧木托,一起拿过来放这里卖的。
当时还搭了一只小杯,后来我分开了出,那只杯早卖掉了,就这壶还压在手里。
旧银器我卖过不少,清末民国的款多得很,这个造型干净利落,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我卖东西不蒙人,你给一千二,直接拿走。”
钟逸没有急着回话。他把银壶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细了,把壶底凑到窗边透过自然光照了照,目光在圈足内沿一处极浅的刻痕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几秒,面色不变,把壶放下来:“一千二的价格买一件素面银器,放在什么年代都贵了。
市面上带錾花带底款的清代银壶也就这个价,您这壶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卖一千二?”
老板说:“凭做工。你出去看一圈,谁家的银壶线条这么干净,接缝做到这个程度的?
我跟你说,这种壶就是老工匠全手工打出来的,不是机器能出来的东西。”
钟逸摇了摇头:“做工是好,但没有款识就没有身份。
素面器在市场上的出路窄,懂的人很少,愿意掏钱的人更少。
我收回去也是压在铺子里等人问,不知道等多久才能出手。”他把壶放回矮柜上,作势要走。
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小伙子,那你给个价。”
钟逸停住了,转过身来:“八百。你要是觉得行,我拿回去赌一把。”
老板有点急了:“八百太少了,我没法和我朋友交代。你再加一点,九百五。”
钟逸想了想:“九百。这壶我拿回去要清理氧化层,还要配底座,前后也要花功夫。九百整,您要是觉得行我就装包了。”
老板走到柜台边上翻了翻账本,又抬头看了看钟逸,犹豫了好一会儿:“行吧行吧,九百拿走。”
钟逸数了钱递过去,把银壶揣进包里。
出了铺子之后,他站在阳光底下,把壶又翻到底部看了一眼,用指腹沿着圈足内沿那处极浅的刻痕轻轻抹了一下,上面隐隐有几个字形的凹痕。
笔画规整,被氧化层盖住了,但轮廓还在。他没有急着清理,把壶收好继续往前走。
何伯跟上来:“那壶你买它干什么?”
钟逸说:“宣德年间的宫廷银器,素面无纹,但圈足内侧錾了款,被氧化层盖住了。
我摸了一下,‘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应该是官造的。”
何伯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还要跟摊主还价?”
钟逸笑了一下说:“不还价还真怕他改变主意不卖了。”
当天下午他又在一家铺子里收了一面铜镜,跟老板从一千二砍到七百。
那面镜子镜面磨得发暗了,镜背的纹饰被锈蚀覆盖了大半,但圈足的边缘和镜钮的形制让他确认了年份,是汉代的规矩镜。
带回去清理出来之后,市场估价在三十到五十万之间。
晚上何伯请他和古逸飞父子在街边大排档吃了海鲜。
钟逸把三样东西摆在桌角,青瓷碗、银壶、铜镜,在路灯底下并排立着。
何伯端着一杯啤酒看了一圈,放下杯子说:“你三天收的东西加起来够你在荷里活道租一间铺子了。”
钟逸把银壶收进包里:“租铺子不急,先把能捞的东西捞够了再说。”何伯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没有再接话了。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大排档的白炽灯把满桌的盘碟照得亮晃晃的,隔壁桌有人划拳的声音传过来一阵高一阵低的。
钟逸夹了一只虾慢慢剥着壳,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三样东西上。
他在心里算着,明天还有一天时间,可以再逛一逛。
香江的春市还没有收摊,好东西应该还藏在这条街的某个角落里。
想到这里,心里美滋滋的。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嚼着。
不一会儿,盘子里的壳就堆了一小堆,夜风从他手边的包面上扫过去,把袋口都掀动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了,低头把那截翘起的边角塞平,又继续剥第二只虾。
剥壳的声响和着隔壁桌的划拳声一起在夜风里散开,像这条街上每个寻常春夜的注脚,不惊不扰地落进满桌的热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