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下车钥匙,顺手摘下墨镜挂在衬衫领口:“落车啦,新官上任,睇吓你嘅地头。”
(下车吧,新官上任,看看你的地盘。)
推开车门,隔夜馊水的腥臭混着油漆味扑面而来,熏得你下意识抬手掩住了口鼻。
影棚大铁门上被泼得满是淋漓的红漆,粗暴的红印子一路蔓延到里头的布景板上,场务正提着铁桶拿刷子拼命搓洗,红水流了一地,染得跟刚杀过猪一样。
导演带了俩人冲着对面两个警察大吐苦水:
“阿Sir啊,呢个月第三次喇!琴晚淋红油,今朝早我啲伙计一开门,仲有几个烂仔企喺门口踢翻晒我啲灯箱!再咁搞落去,我部戏仲使唔使拍啊?”
(阿Sir啊,这个月第三次了!昨晚泼红漆,今天早上我的伙计一开门,还有几个流氓站在门口踢翻了我所有的灯箱!再这么搞下去,我电影还用不用拍啊?)
站在他对面的高个子警员懒洋洋合上记录本,笔帽往胸前口袋一插,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我哋都已经同你落咗口供咯,现场又冇人受伤,嗰班人淋完油就走咗,条街咁多人,我哋差馆人手好紧?,边有可能廿四小时派人企喺你片场门口做保安?”
(我们都已经给你录了口供了,现场又没人受伤,那帮人泼完油漆就走了,街上那么多人,我们警局人手很紧的,怎么可能二十四小时派人站在你片场门口当保安?)
“咁即系唔理啦?”导演急得脑门冒汗。(那是不管了?)
“咩叫唔理啊,我哋返去会立案跟进?嘛,行啦,收队。”(什么叫不管啊,我们回去会立案跟进的嘛,走吧,收队。)
两个警员拍拍屁股往外走。
“顶佢个肺!呢班软脚蟹收长兴黑钱收得咁明目张胆!”(顶他个肺!这帮软脚蟹收长兴黑钱收得这么明目张胆!)
导演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一转头看见正迈步进来的陈潮生和你,脸上瞬间堆起找到救星的亢奋,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生哥,你哋嚟得正好!长兴班杂种欺人太甚,呢口气点忍啊?!”
(你们来得正好!长兴那帮杂种欺人太甚,这口气怎么忍啊?!)
陈潮生拉过旁边一张没沾着油漆的折叠椅,抬了抬下巴示意你坐下。
你狐疑的看他一眼,刚坐下这人就一步退到了你右后方,正好是你的视野盲区。
这架势让你有点背后发毛,条件反射绷直了身体,直到听见他开口:“契爷话咗,长华而家归大小姐话事,大小姐,你点睇?”(义父说了,长华现在归大小姐管事,大小姐,你怎么看?)
……?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还能怎么看,坐着看。
霍满堂让他看着你,又让你接手这里的事务,你本来以为应该是先让他在旁边辅助,结果真就直接让你上手啊?
导演显然也没料到,眼神在你和陈潮生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有些迟疑。
旁边一个马仔按捺不住邪火,往前凑恶狠狠提议道:“依我睇,今晚直接喺堂口调三十个兄弟过嚟,佢哋再敢嚟淋油,我哋直接剁低几个!”
(依我看,今晚直接在堂口调三十个兄弟过来,他们再敢来泼油漆,我们直接砍翻几个!)
你听他们把动刀见血当成吃饭喝水一样挂在嘴边,昨晚的闷响和鞋面上的血点又在脑子里晃了一下,下意识否定了。
“不行。”
“唔动刀点搞啊?”导演急得直拍大腿:“差馆嗰班人明显系收咗长兴嘅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哋唔还手,片场啲演员同伙计人心惶惶,听日连工都开唔到!”
(不动刀怎么搞啊?警局那帮人明显是收了长兴的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不还手,片场的演员和伙计人心惶惶,明天连工都开不了!)
“你动了刀,明天就更开不了工。”
你定了定神,索性顺着方才那警察的逻辑往下捋:“之前他们不是说没有证据吗?”
“长兴笃定警察不会管,今晚肯定还来,我们干脆守株待兔架两台相机,把他们行凶的过程拍得清清楚楚,再把人绑了扔去警局门口。”
马仔愣住了,挠了挠头:“绑去差馆?生哥,我哋古惑仔捉人送差馆,传出去咪畀人笑掉大牙……”
(绑去警局?生哥,我们古惑仔抓人送警局,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而且送过去都冇用,佢哋收咗钱,转头就放人出来喇。”导演也苦着脸摇头。(他们收了钱。)
你强调:“重点是再花笔钱买通几份销量最大的娱乐报,照片也一起送过去,让他们吹捧这间警局英勇神武、一举擒获危害电影界治安的恶徒。”
“你把高帽子给他们戴到人尽皆知,报纸印出去几万份,那些收了黑钱的警察就算再想包庇,敢当着全香港人的面把上了头条的现行犯放出来打自己的脸吗?”
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可以在送人去警局的时候带锦旗、敲锣打鼓,再雇几个记者去门口拍。”
你仰头瞄了一眼陈潮生的脸色,发现他盯着你的眼神有些古怪的肯定,像提问之后得到满意回答的老师看着优等生。
他嘴角勾了一下,开口时带上几分畅快:“送锦旗逼差佬办案,亏你谂得出呢种损招。”
(送锦旗逼警察办案,亏你想得出这种损招。)
他看向马仔:“企喺度做咩?听唔听到大小姐发话?快啲带人去做啦,记住,边个敢拔刀见血,我返去同佢慢慢计。”
(还愣着干嘛?听没听到大小姐发话?快点带人去做啦,记住,谁敢拔刀见血,我回去跟他慢慢算。)
“明白,生哥!”马仔看向你的眼神里彻底没了先前的轻慢,应了一声便转身招呼兄弟去干活。
随后又偏头扫了导演一眼:“买版面嘅事唔使我教你点做啩?”(买版面的事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唔使唔使!我保证写到班阿Sir好似包青天再世咁!”导演这会儿满脸堆笑连连夸赞:“小姐真系好计谋!快啲入办公室饮杯茶先,呢度臭烘烘嘅唔好熏亲你哋!”
(不用不用!我保证写得那帮阿Sir好像包青天再世一样!小姐真是好计谋!快点进办公室喝杯茶先,这里臭烘烘的别熏着你们!)
你扶着椅背站起身,陈潮生便自然走到了你外侧靠后面一点的位置。
他忽然随口问了一句:“大小姐,你知唔知长兴嗰班烂仔上咗头条之后,会变成咩?”
(大小姐,你知不知道长兴那帮流氓上了头条之后,会变成什么?)
你下意识反问:“变成什么?”
“变成茄哩啡咯。”陈潮生面不改色:“免费帮我哋部新戏做宣传,连饭盒都悭返,差馆包埋。”
(变成跑龙套的咯,免费帮我们新戏做宣传,连盒饭都省了,警局全包。)
你反应过来这人居然在讲冷笑话,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警惕:“之前不是还说要跟我保持距离吗?”
虽然今早霍满堂下了令让他看着你,但主动拿冷笑话逗你又是另一回事。
拿我的话堵我,挺记仇的。
“大小姐记性咁好,我打份工自然要同新老细打好关系。”(大小姐记性挺好,我打工自然要跟新老板打好关系。)
……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摊着十几本厚薄不一的账册,你面前摆着刚刚核对完的场租与胶片耗材流水。
陈潮生拉了张靠背椅反坐在你斜对面,下巴抵着手背,替你把最后一叠单据按月份理顺。
你翻过一页支票存根,指尖停在道具置景与海外器材租赁那一栏上。
单是这一项,一个月内就从和安堂旗下的财务公司划走了八十万港币,而下面附着的收货单上,只有寥寥几行手写的木料和灯具名称,连个经手人的全名都没有。
你算是彻底明白霍景瑞在楼梯口为什么恨不得生吞了你。
这钱来的比抢劫还快,想要多少自己填。
如今这么大一块肥得流油的肉被霍满堂生生从他嘴里抠出来塞进你怀里,他能给你好脸色才怪。
你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手底下这摞纸烫手得很。
“做咩叹气?”陈潮生屈指弹了一下那叠支票存根:“三少留低嘅渠道全部系现成嘅,每个月签几个名,过手就有钱落袋,有钱仲唔好?”
(干嘛叹气?三少留下的渠道全都是现成的,每个月签几个字,过手就钱进账,有钱还不好?)
“有钱当然好。”你合上往桌心推了推:“但这些钱来路太糙了,商业诈骗加洗黑钱够把牢底坐穿了。”
陈潮生定定看了你几秒,眼底掠过浅淡笑意。
你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转头看着他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
这几天你们就差左右腿绑在一块儿。
同进同出、从片场布景看到财务室保险柜,他比长华的会计还清楚哪笔钱进了哪个空壳公司。
话到嘴边卡了一下,你在脑子里把称谓过了一遍,才接着往下说:“堂叔派来盯着我、不让我跟着贪污的?”
陈潮生不答反问:“点解唔喊阿爸?”(怎么不喊爸爸?)
那天在书房里喊完那一声,霍满堂转头就在晚宴上给你按了个远房堂侄女的名分,连族谱和户口都没让你沾边。
你对霍家本来就半点归属感都没有,自然是怎么安全怎么叫。
“我对外的身份就是投奔堂叔的远房亲戚啊。”你下意识辩解道:“在外面喊错了,不是给人留话柄吗?”
“系咩。”(是吗。)
他没深究,长腿一伸,连人带椅子往办公桌旁滑了半步,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卷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扔到你面前的账本上。
“睇吓啦,新老细。”(看看吧,新老板。)
你把报纸摊开,头版头条赫然印着昨晚长华片场门口的高清大图:
四个长兴的马仔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旁边摆着还没来得及泼完的红漆桶。
而更显眼的是另一张照片:
王导演带着十几个场务敲锣打鼓,把一面绣着“除暴安良,警界之光!”的巨大红绸锦旗硬塞进分区警署署长手里。
底下的大字标题更是夸张:《九龙警署神勇破案,长华片场夜擒狂徒,警民一家亲共谱香江赞歌》。
听说今早报纸一卖断货,警署那边迫于全港舆论压力,连夜把那四个长兴马仔按蓄意破坏和恐吓罪正式收押立案,想保释都找不到借口。
你看着照片上署长的憋屈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计划大获全胜。”陈潮生扶着桌沿站起身,顺手将桌上散乱的账本拢成一摞锁进铁皮柜:“寻晚阿辉同片场班伙计捱咗成晚通宵,而家我要喺公账度抽点经费筹备大餐,犒劳吓大家。”
(昨晚阿辉和片场那帮伙计熬了一整晚通宵,现在我要在公账里抽点经费筹备大餐,犒劳一下大家。)
他拔出钥匙揣进裤袋,居高临下冲你挑了挑眉:“大小姐,唔好将我贪墨嘅事讲出去啊。”
(大小姐,别把我贪墨的事说出去啊。)
你看着他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模样,心里因为黑账生出的紧绷感散了不少,拿公款请员工吃庆功宴,在哪个公司都算正常的团建开销,哪里算得上贪墨。
他拿这句玩笑话堵你的嘴,倒像是在变相否认你方才猜他替霍满堂盯梢抓把柄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