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指挥葛纯放下茶缸子，插了一句。
“指挥，话是这么说，可志司明确要求上报详细战况……”
没等葛纯把话说完，就被羊治打断了。
“我不是说不报，我是说不能现在报。”
听到羊治这话，地窖内又安静了。
羊治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高浪浦里的位置上。
“65军马上投入渡江，天亮之前只要打开局面，到时候我再把战况一块报上去，64军前期受阻，65军增援后突破成功，这不就是一个完整的战斗经过？志司向来要的都是结果，不是过程！”
耿虎低着头，没表态。
葛纯看了看羊治，又看了看李明，端起茶缸子喝水，算是把自己从这个话题里摘了出去。
政治主任潘立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后勤负责人董青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唯独政委李明靠在凳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羊指挥，我不同意。”
羊治扭过头。
“老李，又怎么了？”
“志司的电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要求立即上报详细战况，你不报，这叫什么？这叫隐瞒军情。”
“我没说不报，我说的是晚一点报。”
“晚一点？晚多久？天亮之前打不开局面呢？再晚一点？一直晚到打完仗？”
羊治往前走了两步，跟李明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
“老李，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不是隐瞒，这是把握汇报时机，你当政委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仗打到一半就把自己的窘况往上报的？”
李明站了起来，个头比羊治矮半个头，但气势一点没弱。
“打到一半不报，那叫战场上来不及汇报，跟现在咱们的情况不是一回事。
志司既然发了电报过来问，你不回，人家还会再发第二封、第三封，到时候你怎么圆这件事？”
羊治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回一封简报，就说各部正在按计划渡江，战斗仍在进行中，细节待后续报告。”
听完羊治这话，李明傻眼了。
“老羊，这不就是在赤裸裸的敷衍？”
“不不不，我这叫言简意赅。”
李明被这句话气乐了，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凳子上，但没有继续反驳。
羊治看李明不吭声了，以为这关算是过了，再次大义凛然的解释起来。
“各位，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不舒服，也都有各自的想法，但是我要在这里强调一点，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是第19兵团的指战员，大家都是一个整体，19兵团出现了败绩和污点，我们所有人都难辞其咎。
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暂时性给一份简单报告，先圆过去，然后集中兵力突破临津江，这样只要完成志司交代的预期作战任务，那咱们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听完羊治的这番解释，所有人都没有吭声，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羊治的这个选择是最优选。
见所有人都不反对，羊治他转头看向耿虎。
“老耿，就按我说的拟一份回电，内容不要太详细，把63军的战果写上去，64军那边就提一句正在渡江中，差不多就这样。”
耿虎拿起笔，犹豫了一下。
“指挥，那65军的调动命令？”
“一并发，让65军主力立刻往高浪浦里渡口开进。”
随后，羊治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这件事到此为止，在座的几位，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单独往志司发电报。”
这句话说完，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明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李明没抬头，也没吭声。
会议到这就散了。
耿虎去了通讯室，葛纯跟在后面，潘立和董青走得最快，一前一后窜出了地窖。
李明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走到地窖门口，伸手掀帘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羊治一眼，羊治正趴在地图上量距离，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李明掀帘子出去了。
外面的夜风吹得人发抖，李明沿着交通壕往自己的住处而去，不过他走的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羊治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把握汇报时机，什么言简意赅，说白了就是欺上瞒下，64军被堵在滩头上，前卫团800多人的伤亡，这不是小事，志司问了你不说实话，等出了大问题再往上捅，到时候追究起来，在座的谁也跑不掉。
可羊治拿19兵团的集体荣誉来压他，这招确实管用。
19兵团从国内一路开过来，上上下下都憋着劲，想打个漂亮仗给其他兵团看看，这种心态李明不是不理解，他自己也想赢，也不愿意第一仗就给志司留下一个窝囊的印象。
但理解归理解，对错归对错。
他是政委，政委是干什么的？监督指挥的，指挥犯了错，政委不纠正，那政委这个位置就是摆设。
李明走到自己的住处，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地窖的方向，羊治那边临时指挥所的灯还亮着。
刚才在会上，他没有继续跟羊治争，不是他服了，是他知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再吵下去，吵赢了也没用，羊治是指挥，拍板权在他手里，政委可以反对，但最终决定权还是指挥的，除非把事情捅到志司去。
李明在部门口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最后他下定了决心。
“小刘，你现在去一趟通讯室，帮我发一封电报，密电，直接发志司。”
警卫员小刘愣了一下。
“政委，刚才指挥说了，所有对外通信都得经过他……”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你跟通讯室的人说，这是政委专线，不经过兵团指挥部。”
“好吧，政委，我知道了。”
“嗯，去吧，快去快回。”
小刘转身跑了出去。
李明看着小刘远去的身影，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不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羊治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64军，65军几万战士的生命比19兵团的面子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