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宋巧没去城南。
她把四本旧账摊在桌上,从济安堂的支出查起。
济安堂关门前,周氏私账每月记十五两药费,后来涨到二十两,连续记了三年。
济安堂关门后,药费改列为城南杂项,每年只记二十两,连记两年。
再往后,账目换成恒昌号,第一年一百两,第二年二百两,去年三百两。
宋巧用笔尖敲了敲账页。
陈大夫说过,妇人如今一月用药不过十两。按这个数算,城南杂项那两年已经多出四百两,后来恒昌号的数额更高,账上却没有相应的药材记录。
银子去了哪里?
她又翻回恒昌号那一页。
恒昌号是城西药铺,掌柜姓胡。宋巧从前替沈王妃取过药,记得那人做事仔细,谁家常抓什么药,大多记得。
若恒昌号真在替城南送药,胡掌柜不可能毫无印象。
宋巧收好纸条,出了门。
恒昌号的柜台擦得发亮,胡掌柜正拨算盘。
“抓药?”
“问件事。”宋巧站在柜前,“这两年,可有个左腿跛着的老婆子来取过治咳的药?”
胡掌柜想了片刻,摇头。
“没见过。”
“铺子给城南送过药吗?”
“我们不送药,客人自己来拿。”
他说得利落,像是早就答过这类问题。
宋巧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出药铺。
账上写着恒昌号,掌柜却没见过周妈,也没有送药的伙计。若胡掌柜没有撒谎,那些银子便没有进药铺。
她回到药铺街,推门进了回春堂。
陈大夫正在磨药,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昨日才看过,今日又来问什么?”
“那只药罐里的残渣,您再说清楚些。”
陈大夫放下药杵。
“方子里有半夏和附子,能压住咳喘,却不能根治。久服下去,病人会越来越虚,药也得随病情调整。”
宋巧问:“这能算毒药吗?”
“药量和配伍我没看全,不敢这么断。”陈大夫擦净手上的药末,“但照这个方子喝八年,身子撑到现在,已经算命硬。”
宋巧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转身去了城南。
德顺号后巷的门关着。
她敲了两下,周妈隔了片刻才开门。看清来人后,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你又来做什么?”
“问账。”
周妈往巷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让她进院。
宋巧没有坐,开门见山地问:“这些年,你在哪家药铺抓药?”
“药铺街,哪家方便去哪家。”
“恒昌号去过吗?”
周妈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没有。”
“夫人每年送来的银子,你都用在药上?”
“药费和日常开销,够用便留下。”
宋巧取出那张账目纸。
“济安堂关门后,城南杂项每年二十两,后来恒昌号第一年一百两,第二年二百两,去年三百两。你每月用药不过十两,剩下的钱呢?”
周妈的嘴唇动了动。
“夫人只让我守着这里,银子由她安排人送来,我从来没管过账。”
“送银子的人是谁?”
周妈闭紧嘴,没有回答。
宋巧转身掀开里屋的帘子。
床上的妇人靠着枕头,脸色比前一日更差。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
“你喝的药从哪儿来?”
妇人看向周妈。
“她拿回来,我便喝。”
“喝了多久?”
“记不清了,许多年。”
宋巧在床边坐下。
“那药方只能压住病情,久服会伤身。陈大夫说,方子用了八年,早该换了。”
周妈扶着门框,手掌慢慢收紧。
“夫人不会这样做。”
宋巧看向她。
“她花三千两,让人活着就够了。至于活得好不好,账上从来没写。”
妇人闭上眼,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早该想到。”
周妈顺着门框坐到地上,药罐里的残渣在她脑中重新浮出来。
“我以为照方子抓药,她就能熬下去。”
“送银子的人,你见过吗?”宋巧问妇人。
“见过一次,像个掌柜,四十来岁,说话慢,走路也慢。”
宋巧想起在城南见过的布庄掌柜。
“他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秋天,周妈腿疼,我让她回府请大夫。她走后,那人进了门,说夫人以后每月初一送银子,让我把钱放在后门石头下。”
“他说每月送多少?”
“三十两。”
“他最近来过吗?”
周妈抬起头,眼睛发红。
“昨日初一来过。”
宋巧走到后门,掀开石头,下面果然压着一包油纸。里面是三十两银子,还有一张纸条。
纸上只写着两个字。
“照旧。”
宋巧把纸条收进袖中。
“这些年,你都照这个旧法过?”
周妈点头。
“从今天起,改方子,改用药,银子也别再照旧收。”
她把油纸包放回原处,转身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宋巧才停下。
账上记着三千两,药罐里留着长期压病的方子,每月送银子的人又从不经过恒昌号。
沈王妃花钱养着这个人,目的从来不是让她恢复,而是让她一直活着,始终没有力气离开,也没有机会把真相说出去。
周妈被困在这里,妇人也被困在这里。
宋巧攥紧那张纸条,朝城北走去。
她答应过周妈暂时守口,可这个秘密已经牵扯到沈凌霄。若把账本和药方交出去,他必定立刻闯进城南。
那时,妇人未必受得住,周妈也会再一次被推到沈王妃面前。
回到宅子时,沈凌霄正靠在院门外。
看见她,他站直了身子。
“你去了城南。”
宋巧没有否认。
“只见了周妈?”
她推门的手停在门上。
“她不肯多说。”
沈凌霄盯着她袖口的位置。
“你查到了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什么时候能说?”
“等我把后面的事处理好。”
沈凌霄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替她们瞒到什么时候?”
宋巧把门打开,却没让他进来。
“二爷,你现在去城南,最先毁掉的是她们的退路。”
“那是我的生母。”
“我知道。”
“你知道,却让我继续等?”
他语气沉了下来,宋巧握着门框的手也随之收紧。
“我答应过别人。”
“答应了谁?”
“这件事不能说。”
沈凌霄看了她许久,脸上的温度一点点退尽。
“宋巧,这件事是你主动查的。”
“我没忘。”
“你查到真相,却把我挡在门外?”
宋巧迎上他的目光。
“沈王妃知道你在查。她如今动不了你,未必动不了我。我已经脱籍,跟沈府没有关系,她若把我藏起来,你未必找得到。”
“我会护着你。”
“你连自己的行踪都要避着她,又凭什么护我?”
这句话落下,沈凌霄再没有出声。
宋巧把门往外推了推。
“别再来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骨收紧,又慢慢松开。
“你是在赶我走?”
“我是让你别把她们最后的活路也堵上。”
沈凌霄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却没有回头。
“宋巧,你变了。”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
宋巧站在门内,袖中的纸条硌着掌心。
她知道自己挡住的迟早不只是一个秘密。
沈凌霄找了十四年的生母,和她之间,也会因为这道门产生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