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花厅里点着两盏落地灯。
王妃坐在主位,手边的茶换了一盏新的,杯沿上没有唇印,没喝过。
宋巧进去行了礼,垂手站在下首。
她还没来得及打量屋里的摆设,便看见侧边多了一个人。
沈凌霄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茶杯,脸朝前,没看她。
他也被叫来了。
宋巧的心沉了一截。
王妃传她回话,当着沈凌霄的面——这不是问话,是摆阵。
“站着做什么,坐。”
王妃的声音不急不缓,手指点了点下首的矮凳。
宋巧没坐。
“奴婢站着回话便好。”
王妃也不勉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事。”
“尤家的亲事,你也知道了。”
宋巧应了一声。
“奴婢有所耳闻。”
王妃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到沈凌霄那边。
沈凌霄把茶杯搁在桌上,没出声。
“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
王妃将茶盏放下,正了正身子。
“若尤家姑娘进了门,你是愿意留在院里伺候,还是想另寻去处?”
宋巧的脊背绷了一下。
这话问得直白。
留,就是给正妻当陪衬,日后的日子好不好过全看新妇的脸色。
走,就是承认自己在这府里待不下去。
两头都不好答。
宋巧没有看沈凌霄。
她垂着手,声音稳当。
“奴婢只盼二爷顺遂,旁的不敢多想。”
王妃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我问的是你的意思,不是让你说场面话。”
“奴婢说的是心里话。”
宋巧抬起头,迎上王妃的目光。
“二爷的婚事是正经大事,奴婢的去留不值一提。”
“王妃怎么安排,奴婢便怎么做。”
花厅里安静了一阵。
沈凌霄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收了又松。
王妃看了宋巧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嘴上倒是周全。”
她转头看向沈凌霄。
“霄儿,你听见了?人家姑娘说了,只盼你顺遂。”
沈凌霄的脸沉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娘叫我来就是听这个?”
“不然你想听什么?”
王妃端起茶,语气闲闲的。
“你拖了这些日子,尤家那边催了三回帖子,你大哥又病着,府里一堆事。”
“我总得知道,你身边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沈凌霄没接话。
宋巧站在原地,低着头,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王妃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
“宋巧,有件事交给你办。”
“尤家上回送来的礼,回礼还没拾掇妥当。”
“你手脚细致,明日去库房帮着秦嬷嬷把回礼理一理,装匣子封好,后日送去尤府。”
宋巧的手攥了一下袖口。
让她去整理送给尤家的回礼。
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里头的意思深——回礼一送出去,亲事就往前推了一步。
而经手这件事的人,是她。
王妃是在试她。
你说只盼二爷顺遂,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亲手把这件事往前推。
你推不推?
宋巧的脑子转了两圈。
推了,就是认下这门亲事,也是在沈凌霄面前表态——她不争。
不推,拿什么理由挡?
“奴婢领命。”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听见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沈凌霄把茶杯重重搁回了桌上。
王妃看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霄儿,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凌霄站起来。
“没有。”
他朝王妃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经过宋巧身侧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停。
门帘被他掀开又落下,脚步声远了。
花厅里只剩王妃和宋巧两个人。
王妃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松了许多。
“坐吧,站了半天了。”
这回宋巧没再推辞,在矮凳上坐了下来。
王妃打量着她,眼里多了一点旁的东西。
“你这个丫头,心思比我当年还沉。”
宋巧没吭声。
王妃也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说下去。
“你方才那番话,答得挑不出毛病。”
“可你自己信不信?”
宋巧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妃摆了摆手。
“不用答我,我看得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拨了拨案上的花瓶。
“宋巧,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霄儿这个孩子,犟。”
“他不开口,谁也没法把尤家姑娘塞进来。”
“可他拖得起,尤家拖不起,这府里也拖不起。”
王妃回过头,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他若再拖下去,便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到时候要有人替他做这个决定。”
宋巧坐在矮凳上,手心冰凉。
替他做决定。
这话从王妃嘴里出来,不是威胁,是通知。
她在告诉宋巧——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奴婢明白。”
王妃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主位。
“去吧,明日辰时到库房找秦嬷嬷。”
宋巧起身行礼,退出了花厅。
正院的回廊很长,夜风穿过来,凉飕飕地贴在后颈上。
她走了几步,看见廊柱后头站着一个人。
沈凌霄靠在柱子上,没走。
两个人隔了三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沈凌霄的脸在灯笼底下半明半暗,看不清什么神情。
宋巧先迈了步,打算从他身侧绕过去。
“你答应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堵在喉咙里。
宋巧停下来。
“王妃的差事,奴婢不能不接。”
“你可以推。”
“推了又怎样?”
沈凌霄没说话。
宋巧站在原地,手攥着袖子里那把铜钥匙。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说了一句。
“二爷早些回去歇着,明天奴婢还要早起。”
她往前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走到拐角处,宋巧回了一下头。
沈凌霄还在廊柱边站着,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宋巧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
回到二房院子,耳房的灯还没灭。
她进门坐到床沿上,把王妃最后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三遍。
“要有人替他做决定。”
这个人不是王妃自己,就是尤家。
不管是哪一个,留给她和沈凌霄的余地都不多了。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需要——】
【宋巧:不需要。】
她把系统面板关掉,躺了下来。
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得很。
正房那边一直没传来动静。
沈凌霄今夜大约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