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十二间公共屋要上梁时,木库先少了一半声音。
不是木头少了。
是能用的白绳木少了。
陆小满把木库册摊开,手指从第一列划到最后一列。
白绳木,可入承重。
黑绳木,来路待核,不进屋。
灰绳木,废料另册。
按原计划,十二间公共屋这一日要先上六间的主梁和屋架。
可河东旧标木被拦下以后,白绳木只能先供四间。
剩下两间,要么等朔州下一批料到。
要么改短料拼架,再做一次小样。
赵有财看着册子,脸都垮了。
“又等?”
陆小满答:“不等也可以。拿黑绳木上。”
赵有财立刻摇头:“那还是等。”
他现在已经被荒城这些规矩折磨出一点本能。
再急,也不能让黑绳木进屋。
这句话已经刻进他脑袋,想忘都难。人一旦被规矩污染,真是可悲,又有点用。
顾长安到木库时,工匠们已经围在外面。
老鲁最急。
他不怕等一日。
怕的是等着等着,工地上的人散了,短工转去别处,第二批公共屋又往后拖。
“殿下。”老鲁拱手说道,“若只上四间,剩下人手怎么排?”
赵有财立刻接话:“明账要改。”
徐墨点头:“改工序,不改工钱。今日原定上梁人手,转一部分去挖屋前浅沟、夯后墙、筛灰土。不能让他们白等,也不能让他们白领。”
这话比以前顺多了。
赵有财自己听完都愣了一下。
换作两个月前,他大概只会说今日少木,工钱后算。
现在他已经知道,这四个字能把人逼去急困册。
顾长安看向他:“你去写新工牌。”
赵有财叹气:“我就知道。”
他转身去外市口。
没走几步,又自己停下来,回头问陆小满:“筛灰土算轻活还是重活?”
陆小满答:“半日轻,整日重。”
赵有财点头。
“包饭呢?”
陆小满说道:“筛灰土有粉尘,包热汤。”
赵有财骂骂咧咧地走了。
嘴上不情愿。
记得倒很清楚。
木库外,白绳木开始出棚。
每一根都要过三道。
先看绳。
再对册。
再刮一处木心。
陈石守第一道。
徐墨守第二道。
陆小满守第三道。
顾长安站在灰线外,没有插手。
第一根木出棚时,围观的人很多。
有工匠。
有试住户。
有旧棚区等第二批的人。
还有几个朔州来的临工。
他们以前见过上梁。
却没见过一根梁出库,比人过北门还麻烦。
一个临工忍不住小声说道:“不就是木头吗?”
石三正站在旁边帮忙搬木楔。
听见这话,他立刻回头:“不就是木头?你睡它下面试试。”
那临工不说话了。
石三又指着白绳说道:“白绳能进屋,黑绳不能。别碰错。碰错停工。”
他讲得很认真。
像背书。
但比背书更紧。
因为他自己混过一次。
犯过错的人讲规矩,语气里常常多一点真实的怕。
第一根白绳木验完。
木心干净。
册号相合。
入场。
工匠们喊了一声,抬木上架。
没有鞭炮。
没有红布。
但所有人都看着。
那根梁慢慢抬高,落到厚夯土墙上方的砖券托口里。
老鲁拿木槌轻轻敲正。
陆小满站在一旁看线。
“左边再进半寸。”
老鲁照做。
“停。”
木梁稳住。
围观的人里,终于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长安看着那根梁,也没有说话。
一根梁能稳稳落下,比十句漂亮话更像承诺。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都顺利。
到第五根时,出了问题。
不是木坏。
是绳错。
那根木头被两名短工抬出来时,外面系着白绳。
陈石刚要让人对册,忽然停住。
他盯着绳结看了一眼,问:“这是谁系的?”
抬木的短工愣住:“木库里就是白绳。”
陈石没有喊。
只让两人把木放回架上。
徐墨拿册来对,册上这根木的编号是黑绳。
来路待核。
不入承重。
赵有财刚换完工牌回来,听见这事,差点把手里的木牌摔了。
“又有人换?”
木库瞬间安静。
陆小满走过去,检查那根木。
木心很好。
没有虫。
没有水痕。
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若不是陈石认出绳结不对,它很容易就会跟着白绳木一起上梁。
顾长安问陈石:“怎么看出来的?”
陈石指着绳结:“木库白绳用双绕结,结尾向内。这个是单绕,结尾向外。”
赵有财一脸茫然。
“绳结还分这么细?”
陈石看他:“你们账房的印泥色不也分?”
赵有财闭嘴了。
他懂了。
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麻烦。
只要那麻烦能救命,就别嫌它麻烦。
韩岳立刻封住木库门。
不是封工地。
只是暂时停出梁。
所有白绳木重新点验。
这一停,围观人群开始躁动。
有人问是不是木又有问题。
有人问今日还上不上梁。
有人低声说,荒城是不是查旧案查到连屋都盖不下去。
赵有财听见这些话,额角直跳。
他刚想喊,顾长安抬手拦住。
徐墨把木库记录桌搬到棚外。
直接当众查。
白绳木多少。
黑绳木多少。
灰绳木多少。
今日已出几根。
剩几根。
哪一根绳错。
为什么停。
全部念清。
徐墨念完后,赵有财才冲人群说道:“不是所有木都有问题,是发现一根绳错。现在停,是怕它进屋。你们愿意等半个时辰,还是愿意睡在不该进屋的木头下面?”
人群安静了。
这句话很有用。
选择一摆出来,很多抱怨就没那么响了。
顾长安看了赵有财一眼。
赵有财立刻警惕:“别记。”
徐墨头也不抬:“已经记了。”
赵有财气得转身。
木库点验很快查出原因。
不是守棚兵换的。
也不是陈石手下人换的。
问题出在昨夜临时搬料时。
有个新来的朔州短工,为了让自己负责的那根好木能早点被用上,私自把黑绳换成白绳。
他没有收钱。
也没有受人指使。
理由说出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说:“黑绳木不用,搬它的人就没后续工。我想着这木看起来好,为什么不能用?换成白绳,它进屋,我也有工可接。”
赵有财骂不出来了。
这当然错。
可错得很像穷人的急。
那短工不是想害人。
他只是看不见“来路待核”四个字背后的风险。
他只看见自己明日有没有活。
陈石问他:“你知不知道黑绳木不进屋?”
短工低头:“知道。”
“那为什么还换?”
短工声音很低:“我觉得这根没坏。”
陆小满冷冷说道:“你觉得没坏,不等于它能承重。”
短工不敢看她。
顾长安没有让人立刻重罚。
他问赵有财:“若今日白绳木只够四间,剩下人手怎么安排?”
赵有财答:“改工牌。筛灰土、挖浅沟、搬砖、分木楔。”
顾长安看向那个短工:“听见了吗?”
短工愣住。
顾长安说道:“你怕没活,是因为你不知道工序会改。荒城的错,是没有把停梁后的工牌先贴出来。你的错,是明知黑绳不能进屋,仍私换。”
短工脸色更白。
处理分两边。
短工停工五日。
五日后从最低级短工重新接活。
不得再入木库。
同时,木库新增一条。
黑绳木若暂不用,搬运工可转入同日备用工,不因木停直接断工。
赵有财听完,立刻点头:“这条要写大。”
他说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写,下一次还会有人为了保住明日的饭,把规矩当成可以偷偷挪开的绳。
韩岳也补了一条。
三色绳不得私解。
任何人发现绳松、绳断、绳结不合,先报,不算误工。
陆小满说道:“木库主责每日开棚前,先验绳结。”
陈石接着说:“白绳不只看色,还看结。”
徐墨一条一条写下。
白绳不是白色绳子。
白绳是册、绳、结、木心四项相合。
赵有财看着这句,皱眉:“这句好是好,就是不像人话。”
他想了想,自己说了一句:“白绳要有白账。”
顾长安点头:“挂出去。”
赵有财已经不挣扎了。
挂吧。
反正他的嘴迟早也要入册。
下午,上梁继续。
只上四间。
剩下两间改做墙体和排水。
短工们一开始不太安稳。
直到赵有财把新工牌挂出去,说明今日停梁不等于停工,白工改筛灰土,工钱照明账结,他们才放下心。
那个私换白绳的短工站在人群后面,头一直低着。
石三走过去,看了他一眼。
“我混堆,你换绳。咱们俩差不多蠢。”
那短工抬头,眼眶有点红:“我只是怕没饭吃。”
石三说道:“谁不是?”
他指向木库。
“可那玩意儿上了屋,下面睡的也是怕没饭吃的人。”
短工不说话了。
这句话比韩岳的罚令还重。
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类人。
都靠手吃饭。
都怕明日没活。
所以更不能让自己的怕,压到别人屋顶上。
傍晚,四间公共屋上梁完成。
没有出事。
剩下八间继续备料。
陆小满把今日停梁、错绳、改工牌、继续上梁全部写入工地记录。
徐墨看完,问:“今日算顺,还是不顺?”
陆小满答:“算顺。”
赵有财愣了:“都停了一次,还算顺?”
陆小满看着刚上好的四间屋梁:“发现错绳,没让它上屋。停半个时辰,改了备用工牌。四间梁稳。怎么不算顺?”
赵有财想了想,居然被说服了。
以前他觉得顺,是没出事。
现在他开始觉得,出事能在变坏之前被拦住,也算顺。
这想法很荒城。
也很折磨人。
夜报送往京城时,徐墨写下今日要点。
白绳木出库,发现一根黑绳改白绳。
非受贿,非受指使,系短工惧断工而私换。
处停工五日,禁入木库。
同时新增停梁备用工牌,三色绳验结规。
第二批公共屋今日上梁四间,其余不因木料待核而停人。
最后一行,顾长安添上。
白绳不白于色,白于来路清楚。
梁帝看到这封报时,正好在用晚膳。
他看完以后,把筷子放下。
周惟正低头不语。
梁帝冷笑:“荒城连绳结都报给朕。”
周惟正说道:“绳结差一点,黑绳木就上了梁。”
梁帝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他把那句“白绳不白于色,白于来路清楚”又看了一遍。
“把这句抄给工部。”
工部尚书这几日已经快被荒城抄怕了。
可这句,他不能不接。
因为河东桥工坏的,正是来路。
第二日清晨,北门和木库同时挂出新牌。
白绳要有白账。
黑绳木不进屋。
绳错先报,不算误工。
宋老六站在牌前看了半天,最后说道:“荒城现在连绳子都有清白。”
陈石答:“比人容易查。”
宋老六想了想:“倒也是。”
远处,新片区四间已上梁的公共屋在晨光里立着。
屋梁不高。
也不华丽。
却让等屋的人看了很久。
他们看见的不只是木头。
还有那根白绳背后的账。
谁验过。
谁刮过。
从哪来。
为什么能上梁。
这些东西看不见。
却压在屋顶上。
顾长安站在灰线外,看着工匠开始固定第二排屋架。
风从北边吹来。
白绳在梁尾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次,它不只是一根绳。
它是荒城告诉所有人的一句话。
这根梁,可以睡在下面。
午后,第一户试住的人也来了。
是周婶。
她不是来看热闹。
她拿着一块旧布,站在灰线外,问陆小满:“以后第二批屋子,也能像这四间一样,知道梁从哪来吗?”
陆小满停下手里的尺,看向她:“能。”
周婶又问:“贴出来吗?”
徐墨在旁边答:“贴。”
周婶这才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只把旧布交给秦婆婆,说屋里通风口改过以后,夜里没那么闷了。
顾长安看着她离开,神色动了一下。
赵有财也看见了。
他低声说道:“以前他们只问什么时候分屋,现在开始问梁从哪来。”
顾长安说道:“这是好事。”
赵有财点头:“我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问题越来越多。”
顾长安答:“问题多,说明他们开始把屋子当自己的命看。”
赵有财没有反驳。
这一次,他懂。
真正不关心的人,才不会问梁从哪来。
等屋的人开始问白绳、问工钱、问烟道、问门槛,说明公共屋不再只是荒城发下去的东西。
它开始变成他们自己也要盯着的日子。
傍晚前,徐墨又补了一张公示。
第二批公共屋材料册,每三日公开一次。
只公开来源、类别、用处和核验结论。
不公开具体存量和采购底价。
赵有财一听最后一句,立刻松了口气:“这个必须写。不然木商明天就能按我们的缺口涨价。”
陈石点头:“公开不是把脖子伸出去给人砍。”
顾长安说道:“所以公开也要有边界。”
这条边界很快写入材料册。
让住户知道屋梁能不能睡。
不让商人知道荒城还缺几根梁。
人群听完以后,有人觉得太细。
有人觉得还不够细。
但至少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白绳不是装给官府看的。
是给睡在梁下的人看的。
第二日清晨,四间已上梁的屋前多了一张小牌。
梁一,朔州西坊短料,白绳,已刮心。
梁二,月泉转运短料,白绳,已验结。
梁三,旧棚拆料,白绳,已去虫眼,不入主梁,只作门架。
梁四,朔州拼料,白绳,已复核。
老鲁站在牌前,给两个年轻工匠念了一遍。
念完以后,他敲了敲第三行:“看见没有?旧棚拆料不是不能用,是不能装作主梁用。”
年轻工匠点头。
这就是荒城现在最常说的一句话。
不是不能用。
是不能装作别的东西用。
旧凭如此。
旧功如此。
旧图如此。
木头也是如此。
这张牌挂出去以后,等屋的人围着看了很久。
有个孩子问母亲:“白绳是不是好木头?”
母亲想了想,答不上来。
旁边老鲁替她说道:“白绳不是说木头天生好,是说它被查清楚了。”
孩子又问:“查清楚就不会塌吗?”
老鲁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说漂亮话。
“不能保证永远不塌。”
他说。
“但出了问题,知道从哪里查。”
孩子似懂非懂。
大人却听懂了。
这世上没有一根梁能保证永远不坏。
但一根有来路、有验心、有绳结、有册号的梁,至少不会在坏的时候还让所有人装瞎。
顾长安听见这段话,没有让徐墨写进公文。
他只是让人把材料牌钉得更稳一点。
风吹过来。
白绳晃动。
屋梁不说话。
可荒城已经替它把来路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