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盆泉比荒城旧图上画的位置更难看。
修泉队走到那里时,最先看到的不是泉,而是一片被牲畜踩成黑泥的浅坑。旧石槽斜倒在一边,原本应该从坡脚冒出的水只在碎石下发出一点湿亮。有人曾经沿泉眼往下挖过一条沟,想把水引得更快,结果把表层黏土挖穿,泉水顺着下面的碎砾层散了出去。
陆小满蹲下看了半天,没有让两百人立刻开挖。
她先让所有牲畜退出百步,沿泉眼上下各插四根木桩,再叫水工在三个位置挖小探坑。第一坑不到半尺便见湿,第二坑更深,水却反而少,第三坑靠近旧石槽,碎石缝里一直有细水冒出。三处合起来已经足够说明,石盆泉不是“没有水”,而是出水层被人挖乱了。
乌图站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最早是我们的人挖的。”
孙烈问道:“为什么?”
“羊太多,石槽装不下。”乌图答道,“有人觉得把口子挖大,水会更多。”
陆小满抬头说道:“泉不是井口。你把上面的黏层挖穿,水不一定往你想要的地方走。”
乌图没有争辩。他回头把那几个参与过开挖的人叫过来,逐个问清当时挖到多深、往哪个方向见过水。没人处罚他们,也没人把问题写成“草原人破坏军泉”。当时牲畜缺水,他们想自己解决,只是方法错了。真正需要做的是先把水重新收回来,而不是先找一个人承担所有愚蠢的历史责任,这种资源通常丰富到用不完。
修复方案分成三步。第一步封掉错误深沟,用黏土、碎石和草束一层层回填,把水逼回较浅的出水层;第二步在真正出水口下方做一个不深的集水坑,坑底铺大石,不再继续往下挖;第三步恢复旧石槽,但把人取水和牲畜饮水彻底分开,人从上游小槽取,牲畜从下游两条长槽饮,不允许大群马羊直接踩到泉眼边。
两百名草原劳力一开始都想上手,陆小满却只要了六十人。泉眼周围地方太小,人越多越容易把已经松掉的坡面踩塌。剩下的人分去搬石、割草束、清理旧槽和在百步外划牲畜等候区。荒城水工负责测坡和判断回填高度,草原牧人则负责告诉他们大群羊马真正会从哪一侧过来。两边谁都没有资格说自己懂全部。
第一层黏土回填完成后,水没有立刻回来。
乌图盯着湿泥看了半个时辰,忍不住问:“是不是堵错了?”
陆小满答道:“先等。”
孙烈在一旁笑了一声:“你们草原人不是最会等雨?”
乌图瞪了他一眼:“等雨不用出两百个人的工。”
又过了一刻钟,第一处探坑水位开始缓慢上升。水不是突然喷出来,而是从石缝间一点点往上漫。等到午后,原本只湿着的两块石头之间终于出现一股细流,顺着新压出的浅槽进入集水坑。
水工没有欢呼。他们先在坑边插下刻尺,记录一个时辰水位上升多少,再把第一槽水全部放掉,观察第二轮恢复速度。只有出水能够持续,才算泉还活着。若只是回填时把地里的存水挤出来,今天看着有水,明天照样会干。
第一轮测试并不好。集水坑放空以后,第二个时辰只恢复到原先六成。陆小满又去看上游坡面,发现一处旧牲畜踩沟仍在向外渗。那条沟只有手掌宽,沿碎石坡往东延伸,水量不大,却恰好把泉眼最上方的一部分水带走。
乌图问道:“还挖?”
“不挖。”陆小满答道,“堵。”
几名牧人用草束塞住浅沟,再在外面压一层黏土和扁石。第二次放空测试时,集水坑恢复到八成多。第三次只放掉一半,再测连续出水,水位终于稳定。直到这时,陆小满才允许下游石槽开始接水。
问题紧接着来了。
旧石槽旁边立着一块半埋的石碑,清掉泥以后,上面露出四个还能认出的字:军马饮泉。
孙烈把石碑周围又挖开一些,下面还有一行模糊小字,能看出是朔州旧军道的记号。石盆泉过去确实是军马道水点,并非完全无人管理的野泉。
青鹿部一名头领看见后立刻说道:“如果是军泉,你们是不是不让我们用?”
孙烈没有回答。他虽然是黑鹰骑兵出身,也不能凭一块旧碑决定今天的权限。真正要查的是这处军马道是否还在现行都护府军用水点册上,以及“军用”究竟意味着只准军马喝,还是遇到军务时军队有优先使用权。
顾长安不在现场,交接规则却正好派上用场。孙烈没有派快骑回去请七皇子裁定,而是让随行书吏翻带来的朔州路务副册。石盆泉仍有名字,却标着“旧道备用”,最近一次军需记录已经是九年前。没有驻军、没有常备马队,也没有近期封闭命令。
孙烈说道:“我只能确认它过去是军马水点,现册仍留名。能不能长期对所有牧队开放,要补报都护府。但眼下泉已经荒了九年,也没有军队正在使用。”
陆小满问:“那今天修好的水能不能喝?”
孙烈想了想:“人和牲畜可以按临时协作使用,但要保留军务优先条款。若朔州有实际军队经过,需要提前腾出对应水量。长期安排送都护府备案。”
这个处理没有把旧石碑当废物,也没有把“军用”两个字变成永远锁泉的咒语。乌图不喜欢军务优先,却接受了,因为至少没人告诉他,自己带两百人修完以后连第一口都不能喝。
下午,新的两条牲畜槽开始安装。旧石槽还能用一半,裂开的部分用铁箍和黏灰修补;另一条直接用荒城带来的短木板和草原牧队自带的皮槽连接。陆小满坚持把两条槽做成不同高度,马牛走外侧长槽,羊群走内侧低槽,避免一万头牲畜最终又全部挤向一个口子。
等候区同样按三支队伍分开。不是划出永久地盘,而是今日哪一支先喝、从哪一侧进、哪一侧出。乌图负责青鹿部,另外两部各派一人共同看水签。荒城水工只管总流量与泉口安全,不替三支队伍数每一只羊。谁的队伍超时,下一轮缩短;谁把牲畜赶进泉眼禁区,先清场再重新排。
第一批真正喝到石盆泉水的不是战马,而是十几头拉帐车的老牛。
乌图解释说,老牛已经两日只喝到半槽水,再不给够,第二日帐车走不了。荒城水工核过后没有反对。轮水优先顺序本来就写着人饮、运输与伤畜在前,不会因为战马看起来更像重要资产就自动插队。
到了傍晚,泉水连续流了三个时辰,集水坑水位没有明显下降。按照实测流量,石盆泉无法一次喂饱上万头牲畜,却能承担其中相当一部分,尤其把人饮、拉车牲畜和部分马牛从三里旧塘分流以后,荒城北面的压力骤然减轻。
当晚水工没有立刻撤走。泉眼刚被重新收拢,最怕的是白日看着流得好,夜里水位一降便露出新的旁漏。十二名水工分两班守到天亮,每两个时辰记一次集水坑水位、两条槽的出水和坡脚湿痕。第一更没有变化,到了第三更,东侧边坡却出现一条新的细湿线。
陆小满第二日一早赶去看,发现并不是泉体再次漏水,而是前一天回填后的多余水沿旧牲畜蹄沟慢慢渗出。她没有让人继续加土硬堵,而是在那条湿线下方挖了一条不足二十丈的小排水沟,把散水引向低处草地。若所有湿痕都当成“漏水”封死,反而可能把坡面憋软。
这一处小改动也写进维护册:泉口周围要区分真正损失水量的旁漏和正常排水,不是看见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一律堵。三支牧队各派一人跟着水工学辨认,以后荒城人不在场时,至少不会又有人拿锹对着泉眼越挖越深。
修泉的工具归还也在当日完成。荒城带出的铁锹少了一把,最后在羊群等候区找到;两根木桩折断,按正常损耗记;草原一方借用的两只水尺全部归还。账不大,却没有因为双方刚谈成协作便含糊过去。关系越是刚开始,越不能靠“这点东西算了”积下一堆以后说不清的小账。小账拖久了,往往比大账更容易坏掉一段刚建立的新关系。
三支牧队当晚便重新分营。青鹿部和牲畜最多的第二支留在石盆泉以北,第三支护骑比例更高、牲畜少的队伍退到旧井与草坡之间,不再全部向荒城方向挤。只有外市交易队和伤病者继续靠近三里线。
这次调整很快反映到荒城。第二日北门盐铺没有再涨价,候车外场也空出三分之一位置。城里此前准备把北门夜班再加两人的方案没有继续升级,第一营维持黄牌即可。北面仍有两千左右可持弓骑手,但他们不再全部出现在荒城十五里内。
赵有财看完外市交易账后,反而有些遗憾:“他们离远了,外市生意也少一截。”
顾长安正在看修泉回报,头也没抬:“所以呢?”
赵有财赶紧说道:“我没说要把泉重新堵上。就是觉得可惜。”
顾长安这才看了他一眼:“一座城若要靠别人没水,才能把商队逼到自己门口做生意,那不叫商路,叫等人倒霉。”
赵有财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荒城想要的是稳定经过的路,不是把每一个路人都困在城门口消费。石盆泉恢复以后,牧队可以离城更远,商人却仍会为了盐、铁、粮、医药和修车来外市,这种交易反而更长久。
修泉第三日,新的麻烦没有来自草原,而是来自都护府。
一名军务书吏带着裴盛署名的询问文书抵达荒城,要求说明为何未经都护府许可,擅自修复并开放“石盆军马饮泉”供外部牧群使用。文书语气不算强硬,没有下令立刻封泉,但要求两日内报送修泉人数、使用对象、水量和是否影响军务。
周惟正看完以后说道:“这次他们问得有依据。”
顾长安点头:“那就答有依据的部分。”
荒城没有用“泉荒了九年”顶回去,也没有把草原牧队藏起来。修泉协作页、实测水量、军马旧碑、现行路务副册、三支牧队轮水规则和军务优先条款全部抄成副本送往都护府。回文里明确写:石盆泉目前列为旧道备用,无驻军常用记录;荒城只进行恢复性修缮,没有改变泉源归属;临时开放不妨碍朔州实际军务优先,若都护府有近期军马计划,请提供人数、日期和所需水量,荒城与使用各方重新排水。
顾长安拒绝只写一句“请示是否继续开放”。因为那样等于把已经修好的泉先停掉,再等一个不知道何时来的许可。现状、依据和可调整边界都已经写清,除非都护府真有实际军务冲突,否则没有理由让几千人和上万头牲畜重新挤回荒城北门。
裴盛的第二封回文在次日下午到达。
没有要求封泉。
都护府确认石盆泉仍属于朔州旧军马道备用水点,平时可以兼供商旅与牧民,但须保留军务优先。荒城不得收取“泉水费”,修缮成本可以通过自愿协作、外市服务和使用方轮值维护解决。若以后驻军恢复使用,则另行下令。
周惟正把回文贴到东井时,特意让人把“不得收取泉水费”那一行写大。当天便有商人问,既然不能收水钱,荒城修泉岂不是亏了。
徐墨把修泉账拿出来。荒城真正支出的主要是二十名水桥工、二十名第一营护卫三日任务口粮、少量铁件与测线工具磨损;草原三支牧队出了两百人工、运输和大部分粗材料。荒城没有获得泉水收费权,却换来了北门水压下降、外市继续运转、商路恢复可能性和一次可重复使用的泉点修复样例。
钱不一定从每一桶水里收回来。
第四日清晨,第一支原本停在北面的正常商队重新到了石盆泉。商队没有直接进荒城,而是在泉边与青鹿部换了一批皮货,又带着盐车继续南下。中午时分,另一支北来的小商队终于进入荒城候车场。
北路“无正常商队”的记录停在了第八日。
没有大战。
没有谁被顾长安一句话吓退。
只是原本堵住整条路的水点重新流起来以后,人、牲畜和商队终于不必全挤在同一个地方。
孙烈从石盆泉回来,把最后一份维护册交给韩岳。三支牧队各负责一轮清槽和泉口禁区看守,荒城水工七日后复验一次,以后若北路恢复正常,只在商旅季每月抽查。第一营护卫当日归营,武器和人员全部点清。
韩岳看完说道:“这次连刀都没出。”
孙烈答道:“没出最好。”
两人说话时,南门方向忽然响起三声迎驿铜锣。
不是警报。
一队挂着内廷黄牌的车马已经到了南门外。领队的人顾长安认识,是曾经来荒城宣读过军粮期限的内侍冯德。
冯德这次带来的不是新的宽限。
他带着回京沿途驿站文书、车马清单和内廷随从名册。
顾长安原定离开荒城的日子,还有十日。
可京城派来接他的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