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泉商盟第一批六百石粮抵达月牙桥时,桥上正卡着一辆断轴木车。
右侧车轮歪进桥板缝隙。
车轴从中间裂开。
整辆车向一边倾斜。
九石青稞压得麻绳绷紧,最外侧三只粮袋已经悬在河面上。
梁九趴在桥板上,用绳索把车架与桥柱绑在一起。
他抬头喊道:“后面的车全部停住!”
西岸六十二辆粮车已经排出半里。
商队车夫听见命令,前排停了。
后排却仍在往前挤。
牲畜受惊。
车轮互相顶住。
一名车夫高声说道:“停不起!”
“今日不过桥,明日又要多一日草料和工钱!”
另一个车夫跟着喊道:“荒城只剩二十日!”
“先把坏车推下河!”
梁九猛地回头。
“谁敢动!”
“车掉下去,桥板和护绳一起断!”
坏车不是月泉商盟的。
是一辆从荒城返回西岸的空盐车。
车主为了多装两只旧木桶,把轮距临时改宽。
右轮经过桥面最窄处时,轮缘正好卡进修补缝。
车夫慌乱抽打牲畜。
车轴承受不住扭力,当场裂开。
月牙桥没有断。
却被一辆空车完全堵住。
顾长安赶到桥头时,梁九已经禁止任何人上桥。
阿木尔站在西岸粮车前。
他看着不断升高的日头。
“六百石粮今天不能到荒城。”
“八千石契约的首批交付便要延期。”
徐墨问道:“商盟契约如何写?”
阿木尔答道:“粮车抵达月牙桥,荒城开始承担等待费用。”
月牙桥以西属于商盟运输。
过桥之后才进入荒城转运。
如今粮已经到了桥头。
桥却不通。
每拖一个时辰,车夫、牲畜与货物风险都开始算在荒城一侧。
赵有财低声说道:“把坏车上的东西卸掉。”
“二十个人抬开。”
梁九摇头。
“桥板承重没有问题。”
“问题是车架已经扭住。”
“人全挤到一侧,桥面受力更偏。”
顾长安没有让人先搬粮袋。
他问梁九:“桥下能不能走人?”
“水浅处可以。”
“但河床都是松石。”
“抬不起整辆车。”
顾长安又问:“荒城工坊的绞盘车到哪里了?”
鲁成的徒弟指向东岸。
“就在桥场修车棚。”
月牙桥修复时,工坊曾用木绞盘拉起桥梁旧石。
桥修完后,绞盘没有拆走。
原本准备以后更换桥板。
如今成了唯一能不让几十个人挤上桥、便把坏车拉正的工具。
顾长安让人把绞盘车推到东岸桥头。
两根粗绳分别绕过坏车前梁和后轴。
前绳向东拉。
后绳向北侧桥柱稳住车尾。
梁九亲自爬到车下,将断轴两端用短木和铁箍临时固定。
他对顾长安说道:“只能拉一次。”
“断轴若再裂,整车会散。”
顾长安让月泉商队的人后退二十丈。
桥上只留梁九、两名木匠和四名绳手。
其余人全部在桥外控制绞盘。
第一声木梆响起。
东岸绞盘缓慢收绳。
坏车前梁发出刺耳摩擦声。
悬在桥边的粮袋晃动起来。
西岸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二声木梆响起。
北侧稳绳收紧。
歪斜车身一点点回正。
卡进缝隙的右轮却没有出来。
梁九趴在桥面,用铁杆撬起轮缘。
“再拉半尺!”
绞盘转动。
右轮终于跃出桥缝。
木车猛地向前滑去。
临时铁箍当场崩开。
断轴再次裂成两截。
可车身已经离开桥面最窄处。
两辆空车从东岸倒着靠近。
木匠将九石青稞分装转移。
坏车最后被拆成车架、车轮和断轴,分别拖下桥。
从封桥到恢复通行,共用了一刻半钟。
没有粮袋落水。
桥板只损坏一块。
可后方六十二辆粮车仍然没有动。
梁九站在桥头。
“先验轮距。”
阿木尔皱眉。
“商盟车辆已经走过两次月牙桥。”
梁九说道:“走过,不代表每辆都一样。”
他拿来一根按照桥面宽度制作的木尺。
每辆粮车上桥前,都要让前后车轮通过木尺两端的校验槽。
轮距太宽,可能卡住护板。
轮距太窄,可能压在桥板接缝。
轮箍松动、车轴有裂纹和载重超过十石的车辆,一律不准直接过桥。
第一辆粮车通过。
第二辆也通过。
到第七辆时,右侧轮箍能被手掌摇动。
车夫说道:“还能走。”
梁九直接挂上黄牌。
“先修。”
车夫急了。
“我排在第七。”
“修完便要排到最后?”
顾长安答道:“保留车次。”
“修好后进入下一批第一个。”
不能让车夫因为担心重新排队,带病车冒险上桥。
修车棚临时增加两名铁匠和四名木匠。
备用车轴、轮箍、麻绳和木楔分区摆放。
材料价格公开。
属于正常磨损的,由车主支付。
因桥面施工导致损坏的,由道路维护账承担。
责任不清时,先修车,再留样复核。
桥可以等账查清。
粮车不能永远堵在桥头等谁先认错。
阿木尔看着前方逐辆验车。
“这样一辆辆查。”
“天黑也过不完。”
顾长安问梁九:“现在一辆车过桥要多久?”
“从进桥到完全离桥,约半刻。”
六十三辆粮车。
再算返回空车和临时检查。
确实不可能在白日全部通过。
过去商队数量少。
月牙桥只规定同一时间一辆重车。
没有规定东西两岸如何排队。
粮车刚走一半,东岸便可能有返程空车上桥。
双方在桥中间相遇,只能一方倒退。
月牙桥需要的已经不只是“每次一辆”。
还要有明确方向和时间。
顾长安当场把过桥分成四段。
日出后第一段,只允许西岸重车向东。
第二段,只允许东岸空车向西。
午后第三段,再放西岸重车。
第四段处理返程空车、商队与异常车辆。
行人和紧急医药不受整段限制。
但要走桥侧窄道,由桥工引导。
牲畜群、散装货和需要停桥检查的车辆,只能在第四段通过。
梁九问道:“若一段时间内没有车呢?”
“空十息,桥工敲梆。”
顾长安答道:“确认桥面清空,提前切换。”
规则不是让空桥也死守时辰。
而是确保任何一辆车上桥时,都知道对面不会突然冲来另一辆车。
西岸队伍重新分组。
每十辆为一批。
第一辆挂红布。
最后一辆挂黑布。
红布上桥,表示本批开始。
黑布离桥,表示本批结束。
桥工不必每次重新数到十。
不识字的车夫也能看懂。
第一批十辆粮车开始通过。
一辆。
两辆。
五辆。
十辆。
梁九在黑布车离桥后,立刻检查桥板、护绳和支撑。
没有异常。
第二批进入。
第十三辆车却在桥中突然停下。
不是坏车。
前方牲畜被桥下水声惊住,不肯迈步。
车夫举鞭要打。
桥工立即拦住。
越打,牲畜越可能在桥上乱撞。
沈青禾刚从东营赶来。
她让人用布遮住牲畜两侧视线。
又让前方空车牵一头熟悉的老牛慢慢走。
受惊牲畜闻到同类气味,终于继续前进。
这次停桥只有不到半刻。
却让梁九增加一条。
首次过桥或容易受惊的牲畜,先在西岸适应区听水声、走短木板。
不能等走到桥中央才发现问题。
午后第一段结束时,已有三十辆重车通过。
剩余粮车却越来越焦躁。
太阳已经偏西。
即使再开一个重车时段,也可能有十几辆留在西岸。
阿木尔问道:“夜里能不能过?”
梁九立即摇头。
“桥面修补缝多。”
“灯笼照不到车轮下方。”
“夜间重车一旦坏在桥中,救车更危险。”
顾长安没有用军粮期限逼梁九放宽。
“不开夜桥。”
“改转运。”
西岸原本只有一片等待车场。
粮车必须整辆过桥,才能送到荒城。
如今最慢的是车。
不是粮。
顾长安让西岸粮车在等候场卸粮。
桥东修车场抽调二十辆标准短车。
这些短车轮距一致。
每辆固定装十石以内。
西岸粮袋按原封号装上短车。
不拆袋。
不换牌。
只增加一枚月牙桥转运印。
长途车把粮送到桥西。
本地短车负责过桥。
空短车再按空车时段返回。
阿木尔问道:“长途车夫不跟粮进荒城。”
“少一袋算谁的?”
徐墨在桥西设置交接桌。
商队车号。
粮袋数量。
封号区间。
实际重量。
交给哪辆短车。
全部登记。
短车到东岸后再次清点。
数量、封号和重量一致,荒城才正式接收。
出现差额,先查桥西装车、桥面通行和桥东卸车三处记录。
不能把整段损耗继续塞进一句“过桥少了”。
转运增加了一次装卸。
也增加了摔袋、混袋和盗粮风险。
顾长安没有让所有粮都立刻改走短车。
车况合格、能够在白日通过的长途车继续过桥。
剩余车辆才在西岸卸粮转运。
两种方式同时运行。
第二个重车时段开始后,桥上每隔短时间便有一辆标准短车通过。
轮距相同。
载重相近。
桥工不必反复处理宽窄不同的车轮。
过桥速度明显加快。
日落前,最后一辆短车抵达东岸。
六百石粮全部通过月牙桥。
直接过桥长途车四十一辆。
转运粮二百零七石。
异常待修车辆七辆。
全程运输损耗二斗一升。
没有一袋失踪。
桥板新增磨损两处。
护绳复紧一次。
这些数字全部写在新设的桥运板上。
梁九坐在桥头,手掌全是木刺和绳痕。
阿木尔递给他一袋水。
“今日过了六百石。”
“明日两千石呢?”
梁九没有接水。
他看向西岸。
空荡荡的等候场后方,已经又出现新的车影。
不是月泉商盟。
南路、东路和零散粮商的车队正在同时靠近。
至少两百辆车。
顾长安也看见了。
月牙桥不再只是一座桥。
西岸需要卸货场。
东岸需要转运场。
两侧都需要修车、称重、饮水、草料和夜间停放。
过桥时段还要与荒城仓位、北营车队和返程货物对应。
否则桥能过粮。
后面的道路和仓库仍然会堵死。
转运场刚开始运行时,新的争执也随之出现。
长途车夫认为,粮在桥西卸下后,自己已经完成运输。
桥东短车夫却认为,最危险的桥面由他们负责,工钱应该更高。
装卸工则不满。
一只粮袋接近百斤。
他们需要搬下、复核、再装上。
若按普通轻工计算,没人愿意长期留下。
徐墨没有用一笔笼统运费把三类工作塞在一起。
长途运输按里程、车重和实际到达袋数结算。
桥面短运按车次和通过重量结算。
装卸按袋数与破损责任结算。
如果粮袋原本就有破口,桥西登记后,装卸工不承担。
如果搬运中摔破,则从当班装卸组的风险工分中扣除一部分。
但扣除上限固定。
不能一袋粮破损,便扣掉整组一日工钱。
第一批转运二百零七石时,发生三袋麻绳松脱。
两袋是长途震动造成。
一袋是装卸时钩绳位置错误。
三种责任分别记账。
没有让商队、短车队和装卸组在桥头互相争吵半日。
沈青禾还要求转运组每工作一个时辰轮换一次。
最初负责装卸的青壮不愿停。
军粮期限紧。
他们觉得多搬几袋便能多领工分。
可第三轮时,一名装卸工手指发麻,粮袋从肩上滑下。
袋角撞在车板上,当场裂开。
青稞撒了半地。
损失只有几升。
却证明疲劳会直接变成粮耗。
从此装卸场按三组轮换。
一组搬运。
一组清点和修袋。
一组休息、饮水和准备下一批车辆。
休息组不是无工可做。
他们负责检查绳结、铺防潮草席和整理空袋。
一日过桥量提高以后,桥工也分成两班。
梁九不再从日出守到日落。
前半日由他负责。
后半日交给副桥长。
每班交接时,必须共同检查桥板裂缝、护绳松紧和支撑木位。
桥梁不能只依靠一个最熟悉它的人。
梁九若病倒,月牙桥也不能跟着停。
转运场还设置了一块等待板。
每一批车辆预计何时验车、何时过桥、何时完成交接,都写在上面。
车夫不必守在车旁反复询问。
轮到前一批时,桥工敲两次铜锣。
错过时段的车辆进入下一批。
不是永远失去位置,也不能让整座桥等一名去吃饭的车夫。
等待开始有顺序后,原本挤在桥头的人群逐渐散开。
有人去喂牲畜。
有人进入修车棚。
也有人趁空闲把返程需要的盐、木桶与铁器先装上车。
桥头不再只是一处让所有人着急的狭口。
它开始像一座能够安排时间、分配车辆并承担责任的转运站,也让每一个等待的人知道自己究竟还要等多久,而不是在桥头凭嗓门和力气争出一个明确先后顺序来。
第二日清晨,月牙桥转运场正式挂牌。
桥西负责长途车卸粮、候车和车辆检修。
桥东负责短车接运、封号复核与进入荒城的时段安排。
每辆车缴纳的过桥费分成四份。
桥面维护。
转运人工。
修车备用材料。
暴雨和断桥应急账。
过去过桥费只用来补桥。
如今每一辆粮车都在供养一套让下一辆粮车更快通过的系统。
梁九终于接过水袋。
“殿下。”
“月牙桥今日能过六百石。”
“再加人、加短车,最多能到一千石。”
顾长安问道:“荒城仓场一天能收多少?”
徐墨翻开仓位板。
“主仓、外市转运仓和北营合计。”
“最多七百石。”
桥已经从瓶颈变成了通道。
新的瓶颈却转移到荒城城门和仓场。
午后,西门外抵达粮车二百四十七辆。
卖药的驴车、送砖的工车、进城赶集的百姓全部堵在后面。
一名医棚伙计牵着药车,从队尾跑到城门。
“让开!”
“东营重症要用药!”
前方车夫不是不想让。
而是道路已经被车轮塞满,连掉头都没有地方。
顾长安站上西门楼。
桥上的六百石粮已经通过。
可整座荒城,正在被更多粮车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