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堂的另一头,赵四那边也正热闹。
来的姑娘中还有一位也非常打眼,长得高也长得壮,一张圆脸盘,眼睛也圆圆的,胳膊粗壮,往那一坐,把一条长凳占了大半。
壮姑娘是和哥哥嫂子一块来的,她哥哥是个黑瘦汉子,往旁边一坐,跟妹妹一比,倒像是被风吹歪的树苗。她嫂子倒是爽利人,坐下便跟赵四唠了起来。
壮姑娘方才在校场边就一直盯着赵四看,看着那张白净净的脸,眼睛就没挪开过。
赵四在队里不算高的,也不算壮的,却是出了名的白净,一张脸晒不黑,眉是眉眼是眼的,在一群糙汉子里头格外扎眼。
壮姑娘一眼便相中了,拉着他哥哥嫂子直奔赵四那桌。
坐下后,两边各自把自家的情况说了说。
“小兄弟,老家哪儿的?”壮姑娘的嫂子先开了口。
“淮安的。”赵四说。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不在了,兄弟几个分了家,各过各的。老家早没回去过,名籍已经转到了矿上,往后就跟着矿场了。”赵四一本正经地答,没有半点含糊。
壮姑娘听着,圆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他看。
赵四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嫂子又问了些别的,赵四一一答了,老老实实的。
壮姑娘忽然开了口:“我问你个事。”
赵四点头:“你问。”
壮姑娘把圆脸凑近了些,一双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我一顿能吃三碗干饭,你能养得起我么?”
赵四被姑娘问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一圈——
三碗饭,一顿三碗,一天三顿,就是九碗,一个月就是二百八十碗……
他算了算自己的饷银和粮份,忽然发现,这姑娘竟比他还能吃。
壮姑娘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还以为他供不起。
她想了想,圆脸上露出几分体谅,把条件降了降:“没有干饭,一顿五六个杂面馒头也成。”
赵四一听这话,一股气从胸口涌上来。笑话,他赵四郎还能连妻儿都养不起?
上回在扬州花楼一顿饭花了十两银子的心疼劲早忘了,这会儿只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理所当然的事。
他忙不迭地点头,点得脖子都快甩断了:“能能能!白米饭管够,馒头管够!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壮姑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伸出胖手,往赵四面前一指,干脆利落地说了句:“那行,就你了。”
赵四顿时心花怒放。
他赵四,就要有媳妇了。
他咧着嘴笑,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露出一排白牙。
壮姑娘的哥哥在旁边看着,拿手抹了把脸,似乎有些不忍直视。
她嫂子倒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我这个妹子,就这性子,认准了谁就是谁,利索!”
饭堂里说说笑笑的,相看的、被相看的,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的桌上聊得热络,茶都续了两三回,笑声隔着几张桌子都能听见。
有的两下里还在试探,你递一句,我接一句,话里都留着三分。
有的相对无言却红了脸,一个低头绞帕子,一个端着茶碗不知往哪儿看,偶尔目光碰上了,又飞快地弹开。
有的紧张得直结巴,一句话拆成三截才说囫囵,说完自己先臊得不行。
有的人桌前一直冷冷清清,有的人在桌后望眼欲穿,每有人从跟前过便直起腰来,见不是冲自己,又慢慢塌了回去。
周媒婆在长桌之间来回穿梭,给这桌撮合两句,替那桌的爹娘圆个场,再帮后头等得着急的后生递个话。
一张嘴、两条腿,把满堂的姻缘线穿来引去,忙得团团转。
等她走到覃大覃二那桌旁边,见姑娘的父母眼圈红红的,便低声劝了几句。
姑娘的娘拉着周媒婆的手说:“我家大闺女命苦啊,嫁了没两个月便守寡回来,我原想着这辈子就让她在家过了。没想到今日……”说着又擦了擦眼角。
周媒婆拍了拍她的手,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陈大嫂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看着满屋子热热闹闹的年轻人,嘴角含着笑,心里盘算着这一回能成几对?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饭堂里的人也越聊越热乎。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笑的,有羞的,有认真打量的,有偷着乐的。
后头伙房里升了灶,渐渐飘出了饭菜的香气,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混着说笑声,把整个饭堂熏得暖融融、香喷喷的。
这场相看,结果不错。
有几家当场就拍板定下了。
覃大覃二跟芦花村周家那对姐妹花。
赵四和长沟村那位壮姑娘。
还有一位高个子后生跟一个矮个子的姑娘倒看对了眼,一个低头,一个仰头,话没说两句,脸先红了,羞答答地点了头。
还有结巴那位,后头话就慢慢顺溜了,句句实在,姑娘的爹听着听着,点了头。
还有几对,或是姑娘家看中,或是父母做主,也是当场就说定了的。
各花入各眼,你定你的,我定我的,互不耽搁。
倒是有两桌,两个后生同时看上了一位姑娘。
姑娘还没开口,后生们自己先较上了劲,一个说自己力气大,一个说自己性格好,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还是周媒婆出来打圆场,一手按一个:“行了行了,都挺好,回去再商量。”这才把两边都稳住了。
还有几家当场没定,可也八九不离十了,只说“回去合计合计”,这是人之常情。
毕竟是嫁闺女,总得回去跟族里、长辈说一声,看看门户,问问底细,商量商量再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