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近几个村来的宾客,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几席。
人虽坐下了,筷子动着,眼睛也没闲着,一边吃,一边往四下里打量。
孙莲娣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小声跟旁边的妇人说:
“这徐家的婚事,办得可真体面。
冯家班可不是谁家席面都接的,没有五十桌往上,都请不来人家。这手艺,真没的说。”
旁边的妇人点点头,嘴上吃不停,眼睛却没看菜,直往村里那些房舍上瞟。
“你看看人家这村子,一水儿的大瓦房,齐崭崭的。还有村口这牌坊——”
又一个凑过来接话,“前几日我和我家那口子都来了,远远可瞧见知府大人了!”
“可不是么,人家这是御赐的牌坊,知府大人都亲自来揭的。”
几个妇人说着说着,话头便拐到了别处。
孙莲娣望着男人那桌上吃得正欢的大儿子,叹了口气:
“可惜,陈家湾的姑娘怎么就嫁回了陈家湾?
我家那个老大,人老实,又能干活,十六了,也不知道这村里有没有人能看得上他。”
旁边嘴快的王翠花立马接了话:“我看你是别想了。”
“听说当初陈家湾可是按流民安置落的户籍,连姑娘家也分了口分田。
人家有地,谁还愿意嫁出去?想娶走陈家湾的姑娘,难喽!
不过谁家姑娘要是能嫁进来,那可就享福喽!”
“我家小姑子的闺女,今年十七了,模样好,性子也好,我可得帮着寻摸寻摸。”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眼睛便开始在场上席间扫来扫去。
哪个是陈家湾的年轻后生,哪个是陈家湾的适龄姑娘,一个一个地相看过去,恨不得当场就要择个亲家。
吴老汉坐在另一桌,听了个话尾,忍不住偷着乐。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心里想着,还好他下手快,早早给梅子找了文胜这么个好夫婿。
如今梅子嫁过去了,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肚子里的孩子也快生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心里美得很。
放下碗,他也学着那些妇人的样子,往席间瞄了几眼。
陈家湾如今可不得了。
谁能想到,一队流民落户于此,说扎根便扎了根,说起来便起来了。御赐的牌坊都有了,前几日知府大人都亲自来了。
看看这牌坊,看看这席面,再看这村里一水儿的砖瓦房、规整的院子、巷道、村落,外村来的这些人,眼神更热切了。
吴老汉心里正美着,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
是芦花村的周村长,端着酒碗凑过来:“老吴,你那个女婿挑得真是不错?”
吴老汉点头,脸上掩不住得意。
“好福气,好福气。”那老汉啧啧了两声,又压低声音问,“你跟陈家湾的关系近?我家大孙女今年十五了,想在这边找个婆家……”
吴老汉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笑而不语。
牌坊底下,席面正酣。
唢呐班子吹起了《百鸟朝凤》,调子又高又亮,热闹喜庆,和着酒香、菜香和说笑声,一直飘到村外远处。
这一场喜事,像是给陈家湾开了个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村里又有几户人家看对了眼的,请了媒人,过了聘礼,择了日子,把婚事一桩一桩地办了起来。
一桩是钱老六家的钱二娶了陈常德家的小女儿陈文秀,一桩是陈顺青的大女儿陈文兰嫁给了郑老栓家的郑小川。
当然,这两桩婚事都没有徐家那么铺排,就在自家堂屋和院子里摆了几桌,宴请的也都是近亲和邻里。
院子里扯了几尺红布,门上贴了喜字,席上是六热六凉十二个菜,一壶烧酒,大人孩子围坐一处,热热闹闹地吃一顿,便算成了。
席面简单,可热闹劲儿不减,孩子们照样抢喜糖,老人们照样喝得红光满面。
陈家湾如今的日子好过了,连着办了几场婚事,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还有一桩,是徐大妮的婚事。
她和周达年纪都不小了,周达更是急,一朝找着了可心的人,哪里还肯等?追得一日紧似一日。
两人整日黏黏糊糊的也不是个事儿,索性趁着村里喜事连连,挑了个好日子,把婚事也办了。
周达申请了一间单独的营房,已经隔成了里外间,一间做卧房,一间做外厅,都不算小,正好住一对新婚小夫妻。
婚礼后,大妮高高兴兴地搬了过去,里里外外地忙活,布置两个人的小家。
徐家娶了一个儿媳妇进来,又嫁了个闺女出去,热热闹闹地办了两次喜事,院子里的喜字直挂了一个月,家里头看上去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陈文苒是个安静性子,话不多,每日清早起来把院子扫了,灶上忙完便回自己屋里做针线,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生非,对铁柱也好。
徐大嫂起初觉得挺好,日子久了,却暗地里有些长吁短叹。
文苒这媳妇好,识字知礼,人也勤快,可就是太安静了。
大妮在家时还能陪她说说话,如今大妮一嫁出去,家里就显得静悄悄的。
灶间里只有锅碗瓢盆的声响,院子里只剩鸡叫和风吹菜地的沙沙声。
不过她每日去朱颜坡上工,就又和大妮在一块了。
母女俩在一组,常在一个棚里干活,手里活计不停,嘴也没闲着,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大妮乐呵呵地说起营房那边的趣事。
“娘,我那屋后头也围了块菜地,隔壁张嫂子给了我几棵菜苗,我栽下去才两天,蔫巴巴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是不是水浇多了。你也别太上心,想吃啥菜回家里摘……”
“我昨夜里做梦,踢了周达一脚,气得他半夜坐起来瞪我,非得……”
“你也是,睡觉也不老实……”
陈大嫂听着,时不时插一句,脸上带着笑。
见闺女日日眉开眼笑,脸上红扑扑的,她心里那点空落便慢慢淡了。
闺女嫁了人,日子过得舒坦,离得又近,天天都能见着,和在家里也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