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后面,废弃冰窖。
福伯站在门外。
已经站了七天七夜。
前三天,冰窖里传出闷哼声。
不是喊叫,喊叫太浪费力气。
是一种压到极致的、像野兽被铁链锁住喉咙时的闷哼。
低沉,短促,一声接一声,中间偶尔夹杂骨骼错位的“咔咔”响。
第一天夜里最严重。
福伯听到冰窖里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只有一声,然后就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接着是长达半个时辰的死寂。
福伯的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差点推门。
但他想起叶天羽走进冰窖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开门。”
福伯把手缩了回来。
第四天,冰窖里安静了。
整整一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福伯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不敢走,也不敢敲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安静比闷哼更可怕,闷哼说明人还活着,在忍。
安静说明两种可能,要么人已经死了,要么人已经不需要喊了。
福伯不知道哪种更坏。
第五天清晨。
冰窖里传出一种新的声音。
心跳。
不是正常人的心跳。
正常人的心跳频率是每分钟六十到一百次。
福伯是老江湖,能从脚步声判断一个人的气血水平,也能从心跳声判断一个人的身体状态。
冰窖里传出的心跳。
每分钟不到二十次。
“咚……”
长长的间隔。
“咚……”
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像一面大鼓被铁锤砸了一下。
冰窖的墙壁跟着微微颤抖。
门缝里簌簌落下灰尘。
福伯的眼角抽了一下。
这种心跳频率,正常人早就死了。
但叶天羽没有死。
心跳在继续。
“咚……”
“咚……”
缓慢,沉重,稳定。
像一头远古巨兽蛰伏在地底深处,呼吸悠长,心跳如雷。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心跳声没有停过。
七天,福伯没有合过眼,站在门外,像一尊石像。
第七天清晨。
心跳声停了。
冰窖的门从里面推开。
没有声音,门轴上的铁锈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门推开的时候像抹了油一样顺滑。
一股热浪从冰窖里涌出来。
热浪里夹着一股气味,不是血腥味。
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腐朽的、带着死亡气息的东西,像打开了一口千年古棺。
冰窖门口残留的冰霜在热浪中瞬间融化。
水珠顺着门框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条小溪。
福伯没有后退。
他看到了叶天羽。
叶天羽从冰窖里走了出来。
脸没有变,还是那张温和的、俊朗的、世家公子一样的脸。
皮肤甚至比七天前更白了,在冰窖里待了七天,没见过阳光。
嘴唇微微泛着青紫色,不是病态的青紫,是某种更深层的、像冰一样的颜色。
但眼睛变了。
以前叶天羽的眼睛像一池温水。
平静、深邃、看不见底,但至少是温的。
叶家上下都觉得少主温文尔雅、平易近人,那双眼睛功不可没。
现在,温水干了。
池底露了出来。
黑色的岩石,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温度。
不是愤怒的冷,不是绝望的冷,是更可怕的冷,空的。
像一口枯井,你往里面扔一块石头,等了半天,连回声都没有。
“少主。”福伯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长时间没喝水。“成功了?”
叶天羽没有回答。
他走到冰窖外面的空地上。
晨光从东面的城墙后面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片灰蓝。
七天前他走进冰窖的时候,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那时候心里全是恐惧,对叶凡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对“养子”这两个字的恐惧。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恐惧被血煞石的能量烧干净了,连灰都不剩。
叶天羽抬起右手。
掌心涌出一团气劲。
福伯的眼睛骤然瞪大。
气劲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暗红色。
是黑色的。
纯粹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
黑色气劲在叶天羽掌心旋转,不快。
但周围的空气被扭曲了,热浪从气劲表面升腾而起,把附近的草叶烤得卷了起来。
“少主……”福伯的声音在发颤。
他活了六十多年,走南闯北,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黑色的气劲,没见过。“这不是正常的气血颜色……”
“我知道。”叶天羽的声音很平,比以前更平。“血煞石的能量和我的气血融合了,它的本质是血界的本源,融入人体之后,会改变气血的颜色。”
“有没有副作用?”
“没有。”叶天羽说,“只是吸收的过程很痛苦,第一天差点死了,第二天确实死了,心跳停了半刻钟。”
福伯的脸白了一瞬。
“又活过来了。”叶天羽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三天之后就不痛了,已经没有‘痛’这个概念了。”
他收回气劲。
黑色光芒消散,掌心恢复正常。
但福伯注意到,叶天羽的掌纹变了,以前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现在,纹路变深了,颜色发暗,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
“你的气血……涨了多少?”福伯问。
叶天羽沉默了一下。
“不确定,在冰窖里没法测,但应该够了。”
“够什么?”
“够杀叶凡。”
福伯看着叶天羽的背影。
跟了少主十三年,从那个在街头偷馒头的五岁孤儿开始。
他看着叶天羽一步步走到今天,从流浪儿到叶家养子,从叶家养子到继承人。
了解这个年轻人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情绪波动。
但现在,他看不懂了。
以前的叶天羽,聪明,但底色是恐惧。
所有谋略都建立在“怕失去”的基础上。
像一个走钢丝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知道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现在的叶天羽,
不是不怕了。
是已经掉下去过了,掉进了深渊最深处,在深渊里待了七天,然后从深渊里爬了上来。
掉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怕同一条深渊。
“天骄大比还有几天?”叶天羽问。
“六天。”
“叶凡报名了吗?”
“我去查。”
叶天羽点了点头。
朝叶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福伯。”
“在。”
“影杀的事,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城防军报了‘帮派械斗’结案,大长老的人去西城看了一眼,没查到什么。”
“以后不要再提影杀,影杀这个名字,从今天开始不存在。”
“是。”
叶天羽继续往前走。
步伐比以前慢了一点。
不是虚弱,是稳。
像一个知道自己不会输的人,不需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