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岳主城,叶府,子时。
叶天羽的书房,灯亮着。
桌上那把银色匕首躺在散乱的纸页中间,刀锋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木屑。
桌面上多了十几个深浅不一的刀痕,全是这半个时辰里戳出来的。
叶天羽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在思考。
他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还是害怕。
消息是两个时辰前到的。
福伯的声音从黑色通讯器里传出来。
“少主,影杀先遣到位的三十七人,全部失联。”
“包括影一。”
叶天羽当时正在喝茶。
茶杯从手里掉了下去。
手指忽然失去了力气,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茶杯摔在地上,碎了。
“……什么?”
“三十七人,全部失联,通讯器信号逐一消失,间隔约两到三分钟一个,从酉时开始,到子时结束,五个时辰。”
叶天羽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他又试了一次。
“影一呢?”
“最后一个失联的就是影一,信号消失在西城屠宰场。”
书房里的钟摆在滴答滴答地走。
叶天羽嘴巴合上,又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大脑在疯狂运转,什么结论都推不出来,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齿轮空转,发出刺耳尖啸,一个字都咬不上。
三十七个人,五个时辰。
影一,四千八百气血的影一。
死了?
“不可能。”
叶天羽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尖的。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声音从来不是这样的,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那个温和、从容、波澜不惊的叶家继承人,说话不急不缓,像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温水。
但此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尖锐、短促、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颤抖。
“少主……”
“不可能!”叶天羽声音拔高了八度,“影一带了一百人!一百个!十个队长!他自己四千八百!叶凡算什么东西?一个月前还是十点气血的废物!他凭什么……绝对不可能……”
他没说完。
身体开始发抖。
从肩膀到手臂到手指,像被人从骨子里抽走了一根支撑的梁柱,他不得不双手撑住桌面,才能勉强维持坐姿。
茶杯碎了的那摊水还在地上,茶水已经凉了,从他的裤腿滴到鞋面上,又从鞋面滴到地板上。
滴答,滴答。
和钟摆一个节奏。
福伯没有挂电话。
他等了整整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叶天羽的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过去,粗重、急促,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然后叶天羽开口了。
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失控的尖叫,是压着的,像一块被强行按在水底的木板,表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在疯狂颤动。
“福伯。”
“在。”
“影一……最后发来的消息是什么?”
“昨晚戌时三刻。八个字:‘目标已入网,准备收网。’”
“准备收网。”叶天羽重复了一遍。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不是思考时的敲击,敲击是有节奏的、规律的。
现在这个动作是混乱的、无序的,像一个精神病人的手指在空中乱抓。
“他说‘准备收网’……说明他认为自己赢定了……然后他死了……”
“是。”
“这意味着什么?”
福伯没有回答。
但叶天羽知道答案。
这意味着叶凡的实力,超过了影一的预估。
影一用二十年的杀手直觉,判断猎物已经入网之后,依然被猎物反杀的超过。
叶天羽嘴唇开始发白。
恐惧到了极致,人的四肢会先变冷,这是福伯教过他的。
战场上的老兵看到不可战胜的敌人时,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手脚发麻,血液全部涌向核心器官,为逃跑这个终极指令做准备。
叶天羽现在的手脚,就是麻的。
“三千。”他喃喃自语,“我推算他最多两三百……就算他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经脉的承受力决定了上限……”
声音越说越低。
“就算他经脉比我想的强……五百?一千?不可能超过一千……”
“但影一死了。”
“影一四千八百……”
叶天羽的声音忽然断了。
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最不该断的地方,啪的一声崩断。
双手从桌面上滑下去。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眼睛是空的。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
也是这间书房,也是这把椅子,也是这个角度,他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脑子里盘算一件事,派老莫和老鬼去杀叶凡。
那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笃定,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无聊。
一个气血10的废物,配得上他花多少心思?派两个死士去已经是给面子了。
他甚至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像随手踩死一只蚂蚁,踩完之后都不值得低头看一眼。
结果老莫死了。
他当时慌了吗?
没有,他只是皱了皱眉,老莫可能是大意了,废物也有狗急跳墙的时候。
然后他派了马三刀。
马三刀死了。
巧合,马三刀是帮派混混,不是正规杀手。
然后他派了影杀。
全灭了。
叶天羽的嘴唇在颤抖。
他现在回想自己当初的判断,只觉得荒谬。
两三百气血?偷袭?靠屠宰场练出来的本能捅腰子?
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致命。
他一直用天才的逻辑去推算叶凡,经脉凝固八年,承受力有限,暴涨有上限,根基不稳,气血虚浮。
每一条都对。
每一条都是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武道常识。
但叶凡不是教科书。
叶凡是那个五岁就开始修炼、被所有人称为天才、八年前经脉没有凝固时就已经远超同龄人的叶凡。
用常识去推算一个天才,
这是叶天羽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
“福伯。”
叶天羽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失控的声音。
是一种被恐惧压到极致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的声音。
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雷。
“在。”
“三十七具尸体,分布在西城,如果被叶家内务府发现,追查到影杀,追查到你,追查到我……”
他没有说完,福伯听懂了。
“少主放心,影杀成员没有叶家标识,没有合法身份,武器是黑市统采的,不会直接指向您。”
“不会直接指向我。”叶天羽重复了这几个字。
“尸体的事,我来处理,城防军西城分队的刘队长和我有旧,三十七具尸体,分散在十二个地点,只要天亮之前清理掉关键位置的那些,剩下的报一个帮派械斗的结案,他做得到。”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善后,善后是我的事。”
福伯停了一下。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