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儿站在他面前，掌心朝上，剑意安安静静地从指尖溢出，像一缕看不见的烟。
她的表情很平，像是在给叶凡看一件她随手做出来的小玩意儿。
“怎么样？”她说，“厉害吧。”
叶凡看着她的掌心，沉默了三秒。
“你什么时候领悟的？”
“十四岁。”叶清儿收起剑意，把手放下来。
叶凡看着她，没说话。
十四岁。
他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叶家地下室里被人当狗一样使唤。
而叶清儿十四岁的时候，已经领悟了剑意之心。
这丫头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叶清儿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我不敢修气血。”她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的，我是叶家旁系，如果我表现得太妖孽……”
她没有说完。
但叶凡听懂了。
叶家是一个以血脉和天赋论高低的地方。
嫡系子弟天赋高是理所当然，但旁系子弟天赋太高，那就不一样了。
那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叶北川是叶家二长老，但长老团由大长老全权把控。
叶清儿如果暴露了剑意之心，会发生什么？
最好的结果：叶家把她收编，重点培养，但从此失去自由，变成叶家的一件工具。
最坏的结果：有人容不下她。
嫡系的天才们不会允许一个旁系的丫头压在他们头上。
家族资源有限，如果被叶清儿这个旁系拿了大头，他们的份额自然就少了。
在这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世界，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叶清儿从叶凡沦为废物后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她藏了八年。
把自己变成废物，变成“体弱多病的二房小姐”，变成和叶凡一样的“两个废物凑一对”。
她的天赋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埋在了最深的地方，像一颗种子压在石板底下，不让任何人看到。
直到现在。
“不过你现在都武宗了。”叶清儿的语气变得轻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我也不能落后太多。”
她看着叶凡的眼睛。
“我会尽快追上来的。”
叶凡呆呆地看着她。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岁那年，叶清儿在叶家院子里练拳，叶北川蹲下来说了一句什么，从那天起，叶清儿就开始在后山的竹林里偷偷修炼。
想起十一二岁，叶清儿在叶家年考上打了半套拳就停了，说身体不舒服，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是“体弱多病”的样子。
想起八年里，每个月至少一次，叶清儿隔着门板给他送桂花糕、送药、送棉袄，每次他都说“走开”，她从来不走。
他以前以为叶清儿是因为他才变弱的，他成了废物，她也跟着被拖累了，两个废物凑在一起。
现在他才知道。
叶清儿从来不是废物。
她是他见过的最逆天的天才。
十四岁，剑意之心，整个蓝星武道史都找不出第二个。
她不是变弱了。
她是把自己最强的部分藏起来了。
藏了八年。
藏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废物，藏到叶凡自己都信了。
她为什么要藏？
不止是为了自保，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如果只是为了自保，她可以低调做人、不惹事、安安分分地做叶家的旁系小姐。
不需要把自己伪装成废物。
她选择伪装成废物，和叶凡一样的废物。
“两个废物凑一对”。
这是叶家所有人对他们的评价。
也是叶清儿想要的结果。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叶凡身边。
一个废物和一个废物在一起，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警惕，没有人会觉得不对。
她不想被任何人盯着。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叶凡旁边。
给他送药，给他上药，给他送桂花糕，听他说“走开”，然后第二天继续来。
叶凡看着叶清儿的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叶凡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但这个词太轻了。
轻得配不上她八年里做的那些事。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又觉得矫情。
叶清儿不需要他的道歉，她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他道歉的。
叶凡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叶清儿，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叶清儿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度很小，像拍一只猫。
叶清儿愣了一下。
“傻丫头。”叶凡的声音有点哑。
叶清儿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叶凡一直在看她，根本捕捉不到。
她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别处。
“走吧。”她说，“再不走面馆要关门了。”
叶凡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在石板路上，纤细的，安静的，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叶凡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
比他厉害十倍。
藏了八年，一句怨言都没有。
每个月给他送东西，被他说“走开”，也从来不走。
但他欠叶清儿的。
还不清。
叶凡跟了上去。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大街。
街对面是一家面馆，门口挂着“牛肉面”的招牌，热气从门帘缝隙里冒出来，混着牛肉汤的香味。
叶凡停下了脚步。
“吃面？”他回头看了叶清儿一眼。
叶清儿站在他身后，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柔和的金边。
她看了看面馆的招牌，又看了看叶凡。
“你刚杀了一个人，就去吃面？”
“杀了人也得吃饭。”
叶清儿看了他两秒。
“行。”
两个人掀开门帘，走进了面馆。
面馆里人不多，掌柜的认出了叶凡，殷勤地迎上来，把他们带到了靠窗的位置。
叶凡点了两碗牛肉面。
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大的给自己，小的给叶清儿。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厚厚的，铺在面条上面，汤头是乳白色的，飘着几片香菜叶。
叶凡低头吃面，吃得很快。
叶清儿吃得慢，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吹凉了，送进嘴里，嚼了几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把两碗面的热气照成了金色的光柱。
面馆外面的街道恢复了热闹。
行人的脚步声、小贩的吆喝声、轻轨驶过的嗡鸣声混在一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叶清儿又吃了一口面，忽然抬头看了叶凡一眼。
“凡哥。”
“嗯。”
“柳青云死了，柳家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