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我们要求玄医集团在今天下午六点前,公开向死者家属道歉。”
会议室里,华东医疗合作联盟的代表将一份声明推到桌面中央。
“否则,暂停全部新增合作项目。”
苏婉清没有接。
“道歉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对方翻开文件。
“承认回春堂诊疗存在重大过失,承诺全面整改,并与杨复初个人行为切割。”
苏婉清抬起头。
“司法调查还没结束,你们已经替调查机关作出结论了?”
代表脸色一沉。
“苏总,我们是在帮玄医集团止损。”
“用一份未经证实的认错声明止损?”
“市场不等调查结果。”
苏婉清拿起文件,看了最后一页。
暂停合作的期限写得很清楚。
但恢复条件,只有一句模糊的“视舆情改善情况另行评估”。
她合上文件。
“这个条件,我不接受。”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财务总监许诚忍不住看向她。
按照最新测算,如果销售继续下滑,集团可维持的现金周期可能从九十二天缩短到七十六天。
现在再失去新增合作,情况只会更糟。
代表站起身。
“苏总,希望你明白拒绝的后果。”
“我明白。”
苏婉清也站了起来。
“玄医集团可以接受依法调查、合理整改和经营损失。”
“但不能为了保住合同,承认一件尚未查明的事。”
“今天下午,我会召开发布会。”
代表皱眉。
“你准备公开反击家属?”
“不。”
苏婉清看着他。
“我要公开我们能够承担的责任,也公开我们要求查清的问题。”
中午十二点,玄医集团召开紧急会议。
公关负责人将舆情报告投上屏幕。
有关周德海死亡的讨论已经持续多日。
几段经过剪辑的视频反复传播。
其中最受关注的一段,是周明对着镜头质问杨复初。
“我父亲是去治病的,为什么最后连命都没了?”
这句话被无数次转发。
相比之下,回春堂的诊疗记录、抢救时间和患者就诊前的身体情况,公众了解得极少。
“苏总,下午发布会风险很高。”
公关负责人说道。
“如果记者要求你承认医疗事故,我们怎么回答?”
“按事实回答。”
“如果追问杨复初是不是有罪?”
“那不是我能判断的。”
法务负责人补充:
“完整医疗录像不能直接向社会发布。里面有患者隐私、医护人员信息,还可能涉及正在调查的证据。”
苏婉清点头。
“我没打算把患者资料当成公关素材。”
她在白板上写下三个问题。
司法调查进行到哪一步?
治疗全流程是否完整保存?
患者就诊前的异常情况是否得到调查?
“发布会只讲这三件事。”
许诚皱眉。
“苏总,这样未必能让合作方满意。”
“那就让他们不满意。”
苏婉清放下笔。
“我们今天要解决的,是公众为什么只能看见一段剪辑视频。”
会议结束前,法务负责人又提醒了一件事。
周德海就诊前留存的血液样本,已经依法封存。
此前发现的十七处针刺痕迹中,十五处有诊疗记录可以对应,另外两处仍需核查形成时间与原因。
这些材料都不能直接证明患者遭到人为操控。
苏婉清听完,只说了一句:
“没有结论,就不要替它下结论。”
下午两点,发布会正式开始。
会场坐满了记者。
直播间人数迅速攀升。
苏婉清走上台时,第一排便有人举手。
“苏总,请问玄医集团是否承认杨复初存在非法行医致死行为?”
“目前没有司法机关作出这样的认定。”
“那你认为杨复初无罪?”
“我没有资格替司法机关宣布任何人有罪或无罪。”
苏婉清停顿片刻。
“但玄医集团有义务保存证据、配合调查,并对自身管理责任进行核查。”
一名记者立即追问:
“所以你们拒绝道歉?”
“对患者死亡表达哀悼,与承认尚未查明的法律责任,是两回事。”
苏婉清看向镜头。
“周德海先生死亡,是一个家庭无法挽回的损失。我们愿意依法承担调查最终确认的责任,也愿意持续配合家属通过合法途径了解事实。”
“但我不会为了换取合作合同,提前宣布调查结论。”
台下出现短暂骚动。
公关负责人站在侧面,手心已经出了汗。
苏婉清没有停。
“今天,我只提出三点。”
“第一,等待依法调查。集团不干预调查,也不要求公众提前相信任何一方。”
“第二,公开治疗全流程的证据保存和核验情况。”
她示意工作人员切换屏幕。
屏幕上出现一张时间表。
患者到达回春堂。
初步检查。
诊疗开始。
异常情况出现。
抢救启动。
急救转运。
各节点均对应记录编号和保存状态。
具体医疗内容、患者个人信息和未经核验的细节,没有出现在屏幕上。
“相关原始录像、诊疗记录和设备数据已经按程序保存,并向有权限的调查机关提供。”
“在依法允许、完成隐私保护和证据核验后,我们愿意通过适当方式向公众说明核查结果。”
第三排一名记者站了起来。
“苏总,网上已经流传了治疗视频。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公开完整版?”
“因为流传视频的来源、完整性和剪辑过程尚未全部核实。”
“那是不是意味着集团有所隐瞒?”
苏婉清没有回避。
“如果原始资料缺失、被修改,集团应当接受追责。”
“如果资料完整,也应由独立核验结果说明。”
她看向台下。
“任何一方都不该靠剪辑决定事实。”
直播间里,第一批不同声音开始出现。
“这句话有道理。”
“既然有完整录像,为什么不公开原始数据?”
“原始数据可以交调查组核验,不能随便把患者隐私全放网上吧?”
“那至少应该查视频有没有被剪过。”
这些评论起初被大量谩骂淹没。
但很快,有医学领域的自媒体账号开始转发发布会原话。
讨论焦点第一次从“杨复初是不是凶手”,转向“完整证据是否经过独立核验”。
苏婉清继续说道:
“第三,我正式请求调查周德海先生就诊前的身体异常。”
现场立即有人举手。
“你是在暗示死者家属陷害医院吗?”
“不是。”
“你们是不是想把责任推给患者?”
“我没有作出任何这种指控。”
苏婉清把一份经过法务审核的说明展示出来。
“我们发现,患者入院前部分身体表现与已有病史资料之间存在需要解释的差异。”
“这需要通过既往病历、合法取得的检验材料和独立鉴定进一步核查。”
“调查这些问题,是为了确认死亡原因及其形成过程。”
一名记者追问:
“如果调查证明治疗确实存在过错呢?”
“该承担的责任,玄医集团不会回避。”
“如果调查发现患者就诊前已有其他异常呢?”
“同样应当依法查明。”
苏婉清将话筒放稳。
“我只反对一件事。”
“在证据还没有核验完毕之前,让任何人的情绪代替事实。”
发布会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现场出现了意外。
一名记者突然站起身。
“苏总,网上有人说,你们展示的治疗时间表是今天临时制作的,根本不能证明原始录像存在。”
“请问原始资料究竟由谁保管?”
法务负责人立即紧张起来。
这是他们最担心的问题。
公开具体存储位置和管理人员,可能给证据安全带来风险。
苏婉清没有透露这些信息。
“原始资料的保存、交接和核验,有相应记录。”
“具体保管信息涉及证据安全,不适合在这里公布。”
记者继续追问:
“那公众凭什么相信你们?”
苏婉清看向他。
“公众不需要只相信我们。”
“我欢迎具备法定权限的机构依法核验,并公布能够公开的结论。”
这句话说完,台下终于响起零星掌声。
随后,掌声逐渐多了起来。
有人仍然质疑。
有人认为她在推卸责任。
但至少有一部分记者开始追问此前被忽略的问题。
“周德海就诊前的病历是否完整?”
“网络视频的原始发布者是谁?”
“家属此前收到的经济支持,是否需要依法调查?”
最后一个问题让现场再次骚动。
苏婉清立即回答:
“涉及个人资金往来的事项,已有相关线索交由有权限的部门核查。”
“目前没有充分证据证明任何人因这起事件收受违法报酬。”
“请不要将未经核实的猜测当成事实传播。”
坐在后排的九爷缓缓点头。
她没有利用自己掌握的线索攻击周明。
这反而让整场发布会更有分量。
因为苏婉清始终把事实与猜测分得清清楚楚。
下午三点零五分,发布会结束。
玄医集团没有公开认罪。
没有宣布杨复初无罪。
也没有把矛头指向死者家属。
但舆论出现了明显变化。
一条评论迅速获得大量点赞。
“既然有完整录像,为什么不公开原始数据的独立核验结果?”
另一条评论紧随其后。
“支持查清楚。如果医院有错就追责,如果有人剪辑造假也必须追责。”
九爷看着手机屏幕,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婉清,今天这场没白开。”
苏婉清却没有笑。
“现在只是有人愿意听我们说话。”
“还远没到翻案的时候。”
九爷点头。
“至少有人开始问正确的问题了。”
与此同时,合作联盟发来正式通知。
原定的全部项目暂停决定,被改为暂缓新增项目签约,现有患者服务和已签合同继续按约执行。
苏婉清看完,只对许诚说:
“通知运营部门,别把这个当成胜利。”
“现有服务一项都不能出问题。”
许诚重重点头。
这是危机以来,集团第一次争取到实际经营空间。
但这个空间,随时可能消失。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回春堂信息中心。
值班工程师林舟正在检查诊疗系统运行状态。
屏幕右上角突然弹出一条安全告警。
异常身份验证请求。
他打开日志。
一组此前长期未使用的系统维护凭据,正在尝试访问医院的影像归档服务。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请求目标发生变化。
对方开始尝试访问与周德海就诊记录相关的数据接口。
林舟脸色骤变。
他立即按照预案暂停该凭据的访问权限,保全日志,并通知信息安全负责人。
“有人在试探诊疗系统。”
电话那头问:
“成功了吗?”
“目前没有发现成功读取。”
“目标是什么?”
林舟看着告警记录,声音紧了起来。
“周德海的原始诊疗资料。”
几秒后,新的告警出现。
这一次,请求来自另一组已登记的服务凭据。
而它对应的账户,原本只允许进行医院内部的数据备份任务。
林舟迅速核对任务记录。
这项备份任务,今天根本没有安排执行。
他立刻启动事件升级流程。
就在苏婉清准备离开会场时,手机响了。
“苏总,医院服务器遭到异常访问尝试。”
她停住脚步。
“资料有没有被动过?”
“还在核验。”
“先保护原始证据,不能为了恢复服务覆盖日志。”
“明白。”
苏婉清握紧手机。
发布会上,她刚刚承诺接受原始数据独立核验。
发布会结束不到半小时,就有人试图接近这批资料。
而信息中心传来的最后一句话,让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总,第二组异常请求使用的,是医院内部登记过的备份服务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