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那句话消失以后,杨复初在原地站了几秒。
“你的血,比玄典珍贵。”
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可那几个字像压在脑海深处。维克多没有解释玄典指什么,也没有说明为什么拿它和他的血相比。结合此前的零号计划、family source和血十字,这句话更像是故意留下的一把钥匙,只是没人知道它究竟能打开哪扇门。
九爷还在终端前检索blood cross的旧资料。苏婉清把刚才的精神投影经过完整记录下来,又调出了杨复初这几分钟的监测数据。秦叔守在门边,几次想问,最后还是忍住了。
“有变化吗?”杨复初走到苏婉清身边。
“你说胸口被压住的那一段,心率有明显波动。”苏婉清把曲线放大,“但只有你的主观时间,现实里究竟持续了多久没法确定。脑电数据也不够完整,刚才没有按这个方向布置监测。”
杨复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九爷那边忽然停下鼠标:“blood cross能找到的公开资料还是太少。名称出现过几次,年代跨度也不小,但很多上下文都缺失了。我正在往旧档案的索引里找。”
“先慢慢查。”杨复初看着屏幕,“维克多就是想让我急。”
九爷回头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隔离终端突然响了一声。
四个人几乎同时看过去。
这台终端刚才已经切断外网,专门用来处理匿名来源的材料。提示并非来自它,而是苏婉清放在另一侧的工作电脑。
“邮件。”她坐过去,看到发件信息后没有立即点开,“匿名地址,没有显示常规域名。”
九爷起身过来,把邮件转入隔离环境,又检查了一遍附件和脚本调用。邮件正文只有文字,没有文件,也没有可点击链接。
第一行只有三个字。
白无常。
秦叔皱起眉:“名字?”
“更像署名。”九爷盯着邮件头,“发件路径做过处理,现在看不出真实来源。”
杨复初的视线落到正文。
“杨复初,如果维克多已经见过你,留给你的时间就不多了。”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沉了下来。
后面还有一段。
“不要接受他的任何引导,不要让任何人取得你的血液样本。血十字会很快会行动,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玄典。”
苏婉清读到这里,抬头看向杨复初:“又提到玄典。”
“而且知道维克多见过我。”杨复初盯着那句话,“时间也太近了。”
秦叔脸色难看:“维克多前脚刚走,这封邮件后脚就来了。要么这个白无常一直盯着这里,要么他们之间本来就有联系。”
“还有一种可能。”九爷拖出邮件原始信息,“对方只是提前知道维克多会联系复初,邮件设置在某个时间自动发出。先别把顺序当成因果。”
杨复初继续往下看。
白无常没有解释自己是谁,只留下了一句明显针对维克多的话:“他认为零号属于计划,我不这么认为。你首先应该属于你自己。”
这句话让杨复初停了几秒。
维克多反复用“零号”称呼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归属感。白无常却刻意强调“你自己”,两边的态度明显不同。至于这种不同究竟源于保护、争夺,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目的,现在谁都说不准。
杨复初伸手滚动页面。
下一段只有两行。
“你的血脉与血十字会有关。”
“这件事,比零号计划更早。”
秦叔低声骂了一句:“又是血。”
九爷的手已经落到键盘上:“他说的是血脉,不只是血液。如果这两个词不是随便用的,指向可能完全不同。”
杨复初没接话。
他想起维克多最后那句话,又想起旧资料里的family source。过去他把那个字段理解成某种实验来源标记,现在看来,至少有两个人在故意把他的注意力往“血”和“家族”上引。
可两个人都没有拿出足以解释一切的东西。
“继续看。”杨复初说。
邮件后半段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具体方向。
“如果你想知道血十字为什么盯上你,不要从零号计划开始查。回到你们杨家的祖地,找最早留下来的东西。”
下面紧跟着一句:“他们会比你更快意识到你应该去哪里。”
苏婉清把邮件从头重新看了一遍:“祖地指哪里?”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他当然知道杨家有祖籍,也听长辈提过一些旧事,但那些记忆和眼前的血十字、零号计划之间从来没有建立过联系。现在突然有人把祖地抛出来,他首先想到的不是答案,而是陷阱。
“他说‘最早留下来的东西’,范围太大。”杨复初道,“族谱、旧宅、墓地、祖辈遗物,都可能被这么形容。”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九爷接了一句。
杨复初看向他:“能查这封邮件和之前匿名账号有没有关联吗?”
“可以比,但需要时间。”九爷调出此前保存的邮件头和通信记录,“传输路径、编码习惯、时间特征都能对。结果只能说明相似程度,不能靠几个特征就认定是同一个人。”
他开始逐项比对。
十几分钟后,屏幕上多出了几组数据。之前发送“Victor watching”和地下实验区照片的匿名来源,都经过多层跳转;这封署名“白无常”的邮件同样隐藏了原始地址,但中间路径并不重合,邮件头的构造方式也有差别。
“至少从现有信息看,不像直接复制了前面的发送方式。”九爷说道,“对方有意隐藏自己,这一点谁都做得到。”
苏婉清问:“白无常这个名字以前出现过吗?”
九爷在现有资料中检索,几分钟后摇头:“目前这批材料里没有。”
秦叔走到窗边,又转回来:“那就当有人匿名提醒?他说血十字会要行动,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该做的防备照做。”杨复初道,“但不能因为他说得像是在帮我,就默认他站在我们这边。”
邮件里那句“你应该属于你自己”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尤其是在维克多刚刚用零号的口吻审视过他之后,这种对比几乎像是精心安排好的。
如果有人故意利用这种心理,效果会很好。
九爷把邮件保存进单独目录,随后抬头:“还有个问题。白无常说血十字会很快行动,但没说时间、地点,也没说怎么行动。我们现在连要防的是人、资金、网络,还是别的手段都不知道。”
“医院这边先提高权限。”苏婉清迅速接过话,“患者资料、样本和恢复出来的数据全部重新检查访问记录。复初自己的医疗记录也单独隔离,尤其是涉及血液样本的部分。”
秦叔点头:“人这边我来盯。”
杨复初也没反对。
他重新把邮件拉到最后,那里还有一句此前被他们忽略的话。
“祖地里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一定写在纸上。”
没有地址,没有名称,也没有更具体的指引。
杨复初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记忆里渐渐浮出一些零散画面。小时候,他确实跟家里人回过一次祖地。时间太久,能记清的东西不多,只剩山路、老屋和祠堂里终年散不掉的木香。
那时的他从没想过,那些地方会和自己今天经历的一切扯上关系。
“你准备去?”苏婉清看出了他的想法。
“先查清楚祖地现在的情况。”杨复初收回视线,“路线、人员、当地能联系到谁,都得提前准备。”
九爷停下手里的检索:“白无常刚让你去,你就去,会不会正中他的意思?”
“所以不能按照他的方式去。”
“什么意思?”
“他说那里有东西,我去确认有没有。”杨复初指了指邮件,“但什么时候去、带谁去、从哪里开始查,由我们自己决定。”
秦叔听明白了:“我跟你去。”
“先别定人。”杨复初摇头,“医院这边也不能空。”
九爷靠回椅背,目光在他和屏幕之间转了两圈:“还有维克多。白无常如果知道他已经出现,维克多未必不知道有人给你发了这封信。”
杨复初心里一沉。
这正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维克多把他称为零号,白无常却警告他不要被控制;一个让他去找血十字,一个又把方向指向祖地。看上去双方立场不同,可这种不同究竟真实存在,还是有人故意演给他看,目前没有办法判断。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已经被卷进来了。
继续留在西南医疗中心等待别人把答案送上门,只会让自己永远跟着对方给出的线索走。
杨复初拿出手机,找到家里留下的一份旧联系人名单。最下面有一个多年没有拨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祖宅。
他的手指停在号码上,没有立刻拨出去。
“先把这封邮件完整留档。”杨复初对九爷说,“再把祖地能查到的公开信息整理出来。我们先看路,再决定怎么走。”
苏婉清望着他:“你已经决定去了?”
杨复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白无常”,又想起维克多那句“你的血,比玄典珍贵”。
两个人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推。
这很危险。
可如果祖地真的藏着与杨家血脉有关的旧东西,那也可能是目前唯一不来自维克多、零号计划和匿名资料的线索。
“去。”
杨复初关掉邮件页面,手指仍压在那个多年未拨的号码上。
“但在弄清楚那里等着我的是什么之前,谁也不能说这趟路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