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医疗中心的观察室里,没人再去碰那张匿名图片。
屏幕上,被黑色遮盖过的位置经过通道分离后,依旧能看见三个字。
杨复初。
它与刚刚确认的subject_zero字段摆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产生联想,却还远远不够把联想写成结论。
杨复初站在屏幕前,没有移开目光。
九爷已经把图片原文件、提取出的元数据和哈希值全部单独封存,恢复出来的project_zero相关记录也被复制到隔离终端。现阶段能够确认的只有两件事:患者确实被登记在project_zero相关实验记录中;匿名账号发送的图片里,subject zero后方被覆盖的位置显出了“杨复初”三个字。
除此之外,谁发的图片、图片本身是否真实、零号对象究竟是谁,都还不能确定。
“我要完整副本。”
辉瑞代表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
“包括你们恢复出的全部缓存、原始数据、索引关系,还有那张匿名图片的完整文件。”
苏婉清抬起头:“为什么?”
“为了确认零号计划的内容。”
“你们不是说不知道零号计划的完整背景吗?”
代表停了一下。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需要核验。”
九爷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核验可以。完整数据不能给。”
“凭什么?”
“里面有患者信息,还有未确认的外部材料。现在连匿名图片是真是假都没有定论,你拿走以后准备怎么用,没人知道。”
对方脸色难看起来:“你是在怀疑辉瑞联合会会篡改证据?”
“我只是不把未经验证的东西交给任何一方。”
九爷说完,将隔离终端合上了一半。
气氛顿时变得僵硬。
代表转向杨复初:“杨先生,这件事已经涉及你本人。如果零号对象真的和你有关,你更应该弄清楚全部实验内容。”
杨复初看着他。
“所以你们要完整数据?”
“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对谁最有效率?”
代表眉头一皱。
杨复初没有给他绕开的机会:“你们从进门开始,一直在问我们恢复了多少、还有什么、能不能拿副本,却很少问患者当年为什么会进入实验记录。”
“我们正在确认事实。”
“那就先确认已经摆在这里的事实。”
他把打印出的记录推到桌面中央。
“患者编号、project_zero、trial_group、Zp-01,路径和校验都在。你们如果认为哪一处有问题,现在就指出来。”
代表没有伸手。
苏婉清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警惕更重了。
对方显然比此前更急。
不是因为患者已经被确认参与实验,而是在匿名图片里出现“杨复初”之后。
“完整数据不会给。”她直接把话定下来,“可核验部分,我们可以提供带校验值的副本。患者隐私、未验证图片和恢复中的残片,不在共享范围内。”
代表冷声道:“你们会为这个决定承担后果。”
秦叔一直站在门边,这时忍不住道:“你们要真想查实验,就把你们那边的资料拿出来对。光伸手要我们的算什么?”
代表没有理他,拿起手机走到一旁。
就在这时,苏婉清的电脑连续跳出几条新闻提醒。
最开始,她只扫了一眼。
第二条出现时,她动作停住了。
第三条紧跟着刷新。
“九爷。”
“怎么了?”
“海外媒体开始发零号计划的旧实验材料。”
观察室里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苏婉清把页面投到大屏幕。
第一家媒体公布的是一份旧实验登记表,虽然大部分姓名被隐去,但实验对象编号、日期和部分项目字段仍然可辨认。
第二家媒体拿到的是一份伦理审查附件,其中出现了与人体试验相关的风险条款。
第三家更直接,放出了几张内部往来文件的局部截图。
内容并不完整,却足以证明这些材料不是玄医集团刚刚恢复出来的那一批。
九爷快速比对。
“这两份文件我们没有。”
秦叔问:“会不会是假的?”
“现在不能排除。”
九爷没有被外界的声势带着走。
“先看能不能互相校验。”
他把媒体发布的截图保存下来,与手里已经确认的患者记录逐项对比。
编号格式一致。
日期区间能够对应。
其中一份材料里的trial_group命名规则,也和他们恢复出来的结构相同。
最关键的是,一张历史实验对象列表中,出现了与当前患者旧编号一致的字符串。
九爷连续核了三遍。
“至少这部分能对上。”
辉瑞联合会代表脸色变了。
他迅速打开手机,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苏婉清继续往下看。
报道已经不再围绕玄医集团此前是否夸大治疗效果展开,而是开始追问辉瑞代表曾参与的人体实验是否符合伦理要求,相关对象是否被充分告知,为什么部分资料长期没有进入公开审查范围。
几家原本质疑玄医集团的媒体也在修改报道标题。
舆论的方向正在发生变化。
“他们开始反咬了。”
秦叔看着不断刷新的页面。
苏婉清摇头:“不是反咬,是讨论中心换了。”
过去几天,所有问题都压在玄医集团身上。
现在,旧实验材料出现以后,辉瑞联合会第一次被推到了必须解释的位置。
代表忽然开口:“这些报道引用的材料未经授权,来源不明,不具备可信度。”
九爷抬头:“你说来源不明,还是内容造假?”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未经授权泄露的文件,本身就存在重大问题。”
“我问的是内容。”
九爷把两份截图并排放大。
“患者编号能和我们手里的记录对上,字段结构也对得上。你如果认为是假文件,指出哪一个字段是伪造的。”
代表嘴唇抿紧。
苏婉清没有错过他的反应。
至少在这一刻,对方没有拿出能够直接推翻材料的证据。
这并不能证明外媒拿到的所有文件都是真实的,却已经足以让辉瑞代表陷入被动。
更快的变化随后出现。
几分钟后,又有人转发这份声明。
其中一人资料页显示,曾与辉瑞下属研究项目有过合作。
秦叔盯着屏幕:“他们内部有人倒戈?”
“不能这么说。”
苏婉清立刻纠正。
“只能确认有人公开质疑处理方式。是不是辉瑞内部成员,是否代表内部已经分裂,都还要核。”
话虽如此,会议室里的变化已经很明显。
辉瑞代表身后那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忽然低声道:“如果这些编号能对应,我们应该先推动独立审查。”
为首代表猛地转头。
“现在不是你发表个人意见的时候。”
年轻人脸色一僵,却没有退让。
“继续否认所有材料,只会让外界觉得我们在掩盖。”
“闭嘴。”
这一声比之前重了许多。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
杨复初看着两人,没有插话。
这仍然不足以证明辉瑞内部已经形成明确派别。
可能只是面对危机时出现了不同判断。
但至少,他们之间不再完全一致。
苏婉清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舆情监测平台发来的实时曲线。
玄医集团负面相关词条正在下降,而“零号计划”“人体实验”“伦理审查”“辉瑞回应”等关键词快速上升。
公众开始追问实验对象的知情权,也有人要求辉瑞集团解释为什么一批历史材料长期处于封存和缺失状态。
玄医集团第一次从被围攻的位置退了出来。
秦叔看得直咂舌:“这回他们算砸自己手里了。”
杨复初却没有接这句话。
“我们不宣布胜利。”
苏婉清看向他。
“现在正是最好的窗口。”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越线。”
杨复初指了指那张匿名图片。
“可以公开已经确认的患者记录和零号计划字段,但这张图不能当成结论。”
秦叔一愣:“上面都已经是你的名字了。”
“名字出现了,不等于零号就是我。”
杨复初语气很平静。
“图片真假没确认,来源没确认,覆盖前后的完整内容也没恢复。现在拿它去定结论,只会给别人反击的机会。”
九爷点头:“我同意。”
苏婉清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目前玄医集团真正占优势的,不是说得比别人更大胆,而是证据链比之前更扎实。
她立即开始修改对外声明。
只公布能够校验的患者编号、实验记录和project_zero字段,同时说明匿名图片仍在核验,不对零号对象身份作任何确认。
声明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几家国际媒体相继引用。
舆论真正倒了过来。
辉瑞代表再也坐不住。
“你们正在故意制造国际压力。”
苏婉清抬眼:“我们公布的是能够核验的内容。”
“你们知道这些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就解释材料。”
对方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转向杨复初。
“事情不会到这里结束。”
杨复初没有回应威胁。
“我们也没打算到这里结束。”
为首代表脸色一沉,带着另外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那个年轻代表脚步慢了一瞬,回头看了眼桌上的实验记录,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后,秦叔长出一口气。
“第一次见他们走得这么难看。”
苏婉清却还在盯着数据。
可评论区下面,更多人在要求他们直接说明患者编号与project_zero字段是否真实。
原本掌握舆论主动的一方,现在开始被迫逐条解释。
商业层面的围堵,到这里第一次真正失去了效果。
九爷却始终没有放松。
他把最早发布相关材料的几家媒体按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有问题。”
杨复初回过头:“什么问题?”
“不是同一批材料。”
九爷指着屏幕。
“第一家拿到的是对象登记表,第二家是伦理附件,第三家是内部往来文件。发布时间只差几分钟,但内容完全不同。”
苏婉清皱眉:“说明不止一个泄露源?”
“可能。”
九爷没有下定论。
“也可能有人提前把不同材料分别送给了不同媒体。”
秦叔看着屏幕:“那不是有人在帮我们?”
“也不能这么说。”
九爷把几份文件来源重新标记。
“这些材料出现得太准了。刚好在我们确认患者与project_zero关系之后,刚好又在辉瑞代表要求拿完整数据的时候集中爆出来。”
杨复初心里的那点不安再次浮了上来。
匿名账号为什么知道他们查到了哪一步?
外面的媒体为什么又能在同一时间拿到不同证据?
如果只是巧合,未免太巧。
可现在依旧没有证据证明两件事来自同一个人。
就在这时,隔离终端发出提示音。
所有人动作都停了一下。
九爷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切断外部网络,将新收到的文件拖进隔离环境。
“还是那个匿名账号?”
苏婉清问。
“地址特征接近,但不能确认。”
九爷完成扫描后,才打开附件。
不是文字。
也不是新的实验记录。
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合照。
照片里,几个人站在一处地下实验区入口前,衣着和面孔都因为画质模糊而难以辨认。
墙边放着几只文件箱。
其中一个箱子的角落,能看见辉瑞联合会早期使用过的标识。
秦叔靠近屏幕:“这不还是他们?”
“看后面。”
九爷把照片放大。
实验区入口上方,还有另一块标记。
大部分被阴影遮住,只剩一个不完整的轮廓。
那不是辉瑞的标识。
苏婉清盯了很久:“能修出来吗?”
“现在不行。”
九爷尝试增强边缘,得到的仍然只是残缺图形。
没有名称。
没有机构编号。
也没有任何能够直接识别身份的文字。
杨复初却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