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杨复初没有动。
监护仪上的心率停在八十七,血氧稳定,呼吸频率也没有明显异常。那些数字甚至比半小时前更好,可病床上的人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太清醒了。
正常人在经历长时间治疗和镇静后苏醒,视线往往需要几秒甚至更久才能重新找到焦点。
眼前这个患者没有。
他的眼睛睁开后,视线几乎没有游移,直接落在杨复初脸上。
“能听见我说话吗?”
杨复初问。
患者没有回答。
罗医生走到床侧,示意护士暂时不要碰他。
“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依旧没有回应。
患者只是看着杨复初。
苏婉清站在床尾,手中的记录板没有放下。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向患者。
“意识评分呢?”
“先别急。”
罗医生拿出瞳孔灯。
光束靠近时,患者的瞳孔出现正常收缩。
“对光反射存在。”
他换到另一侧。
同样正常。
“能看见我的手吗?”
罗医生抬起两根手指。
患者的眼睛没有跟随。
“看这里。”
还是没有反应。
奇怪的是,当杨复初向右侧移动半步时,那双眼睛却跟着偏了过去。
病房里几个人同时注意到了这一点。
罗医生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没有解释,又向左移动一步。
患者的视线再次跟随。
准确得几乎没有迟疑。
秦叔压低声音:“他认得你?”
“不确定。”
杨复初走回床边。
“你知道我是谁吗?”
患者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护士拿来湿棉签,简单润湿他的嘴唇。过了十几秒,他的喉结才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零……”
声音极轻。
罗医生立刻俯身。
“你说什么?”
患者的嘴唇再次动了。
“零……”
苏婉清握着记录板的手顿了一下。
病房里的所有人都想到了观察室电脑上刚刚恢复出的那个字段。
project_zero。
但没人替患者补完后面的内容。
杨复初继续问:“零什么?”
患者眉头忽然皱紧。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八十七升到九十五。
“不要诱导。”
罗医生提醒。
杨复初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患者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只盯着杨复初。
视线缓慢掠过罗医生、苏婉清和床边设备,像是在确认周围环境。
“我……”
声音依旧沙哑。
“慢慢说。”
患者张了张嘴。
下一秒,他突然抬起右手。
动作来得毫无预兆。
护士本能后退半步。
患者却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把手伸向自己胸前,五指停在半空,像是想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别动。”
罗医生按住他的手腕。
患者猛地转头。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茫然消失了。
“编号……”
“什么编号?”
“编号……”
罗医生与杨复初对视一眼。
“你记得什么编号?”
患者的呼吸开始加快。
监护仪心率突破一百。
杨复初伸手搭住他的脉。
那种过分规整的节律又出现了。
比刚才更明显。
一下接着一下,间隔几乎没有变化。
“先不要问。”
杨复初道。
罗医生立即停下。
病房重新安静。
患者闭上眼睛,胸口连续起伏了几次。
过了将近半分钟,心率才慢慢回落。
“九十六。”
护士盯着屏幕。
“还在降。”
苏婉清没有靠近病床。
她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下时间,又把“零”和“编号”两个词单独圈了出来。
“这只能算患者自主表达。”
她提醒众人。
“不能和恢复数据直接画等号。”
辉瑞联合会代表站在门边,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静。
“一个刚苏醒的重症患者说了两个模糊词汇,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苏婉清抬眼。
“没人说它已经说明了什么。”
“但你们正在记录。”
“患者自主说出的内容当然要记录。”
“如果这些内容被传播出去,会造成误导。”
苏婉清看着他。
“所以原始记录、时间、监护数据和现场人员全部保留。”
代表沉默了一下。
“我要求在正式结论出来前,不要把所谓零号计划与我方联系起来。”
“可以。”
苏婉清答得很干脆。
“同样,在正式结论出来前,你们也不能对外宣称两者毫无关系。”
代表眉头一沉。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有关。”
“也没有证据证明无关。”
两人的视线僵持数秒。
杨复初没有参与。
他仍在观察患者。
病床上的人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目光不像最初那么稳定。
他看向天花板,又缓慢转向窗户,最后落在自己被杨复初握住的手腕上。
“你现在感觉哪里不舒服?”
患者没有马上回答。
“疼。”
“哪里?”
患者抬起左手,指向头部。
罗医生立即记录。
“头痛?”
患者点了一下。
“胸口呢?”
摇头。
“能不能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患者的表情出现明显变化。
像是努力回忆,却始终抓不到完整画面。
“白色……”
“什么是白色?”
“不知道。”
“还有呢?”
患者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低声吐出几个字。
“他们叫我……”
声音突然断了。
杨复初等了片刻。
“叫你什么?”
患者没有回答。
心率再次开始上升。
“停止询问。”
罗医生立刻做出决定。
护士调整输液速度,同时重新检查血压。
患者没有挣扎。
可他的右手一直微微蜷缩,指尖偶尔抽动一下。
杨复初注意到,他每一次试图回忆,脉搏那种异常规整的节律都会变得更加明显。
这是不是和此前发现的异常序列有关,没人能确认。
至少现有证据还远远不够。
“重新采样。”
杨复初道。
罗医生看向他。
“现在?”
“等生命指标完全稳定以后。和前面三份样本做同条件比对。”
“可以。”
“另外,把他苏醒前后的监护数据单独留档。”
苏婉清立刻补了一句:“原始文件做校验。”
辉瑞代表站在门口,终于忍不住道:“你们是不是已经默认患者的意识异常和所谓零号计划有关?”
杨复初回头。
“没有。”
“那为什么每一项都往这个方向查?”
“因为我们手里现在有异常序列,有恢复出来的project_zero,有trial_group和Zp-01,还有患者刚才自主说出的‘零’和‘编号’。”
杨复初语气很平。
“把这些放在一起核查,和宣布它们属于同一件事,是两回事。”
代表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反驳。
苏婉清却把话接了过去。
“如果贵方认为这些数据不足以形成关联,可以提交技术意见。”
“我们当然会提交。”
“原始数据已经同意给你们副本。”
“我说的是外部舆论。”
代表看向她。
“现在外面已经有人把攻击、异常基因和零号计划拼在一起了。”
秦叔立刻问:“消息出去了?”
代表拿出手机。
屏幕上已经积了大量消息。
直播虽然中断过,但此前公开的治疗数据、第三方检测结果以及黑客攻击本身早已在外部传播。随着医院方面确认数据遭到删除尝试,原先集中质疑玄医治疗造假的声音开始出现变化。
苏婉清接过手机,只看了几条。
有人在追问,既然治疗数据是假的,为什么有人要在直播过程中删除原始记录。
也有人要求公开黑客攻击的技术报告。
还有海外医学账号开始重新讨论此前已经公布的第三方检测结果,认为至少在独立检测部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玄医方面伪造数据。
风向正在变化。
不是因为玄医突然拿出了决定性证据。
恰恰相反,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要求解释那些原本被忽略的问题。
秦叔拿出自己的手机。
消息更多。
“九爷那边发来一份公开材料建议。”
“发了什么?”
“只建议公布已经确认的部分:直播遭攻击、数据遭删除尝试、第三方检测文件完整性校验通过。境外节点不公布具体位置,project_zero和Zp-01暂不公开。”
苏婉清想了几秒。
“可以。”
辉瑞代表立刻道:“我反对把攻击事件和医疗争议放在同一份声明里。”
“为什么?”
“因为这会诱导公众认为攻击者和质疑玄医的人存在关系。”
苏婉清把手机还给他。
“那就把措辞写清楚,不作关联判断。”
“公众不会这么理解。”
“公众怎么理解,不是我们删除事实的理由。”
代表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们是在利用一次网络攻击转移医学争议。”
“第三方检测结果是不是存在?”
“存在。”
“数据删除尝试是不是存在?”
代表没有回答。
“直播遭到攻击是不是存在?”
仍旧沉默。
苏婉清没有继续逼问。
“那就只公布这些。”
半小时后,西南医疗中心的公开说明发了出去。
没有“零号计划”。
没有Zp-01。
没有任何对攻击者身份的猜测。
声明只附了三类已经能够核验的材料:第三方检测文件的完整性记录、直播系统遭受攻击的时间节点,以及数据被尝试删除后的恢复与封存说明。
短短十几分钟,外部讨论彻底炸开。
原本最激烈的质疑声没有消失,却第一次不再占据全部视线。
更多人开始问同一个问题——
如果玄医的数据毫无价值,为什么有人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动它?
辉瑞联合会很快发布简短回应,否认与任何未经证实的实验项目存在关联,并强调目前没有证据能够将网络攻击与联合会联系起来。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
可它出现得太快。
大量评论随即追问:所谓“未经证实的实验项目”,具体指什么?
西南医疗中心的公开说明里,根本没有提到任何实验项目。
苏婉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秦叔也反应过来。
“他们自己提了?”
辉瑞代表脸色骤变,立刻低头拨电话。
杨复初却没有去看网上的争论。
病床上的患者又睡了过去。
生命指标已经重新稳定。
护士替他整理衣物时,忽然停住动作。
“杨先生。”
“怎么了?”
“这里之前有吗?”
杨复初走过去。
患者左侧锁骨下方,原本被监护贴片边缘遮住的位置,露出一小块暗红色痕迹。
护士小心移开贴片。
那不是新鲜出血。
也不像普通淤青。
暗红色线条在皮肤上交错,一纵一横,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像某种留下很久、却被此前检查忽略的旧痕。
罗医生俯下身,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苏婉清也走到床边。
没人碰那块痕迹。
杨复初盯了几秒,目光彻底沉下去。
患者锁骨下方,赫然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十字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