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一班航班落地西南。
杨复初走出机场时,天刚亮透。远处的山脊被薄雾压着,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味。苏婉清已经在车边等他,采购组和当地合作方的人分乘两辆车,秦叔则在临时调整行程后赶了过来。
昨晚那份暗网风险包并没有改变他们今天的名义。
正常供应核验。
不调查任何所谓“幕后黑手”,也不因为一句“第一节点已启动”,就先认定西南药材已经出了问题。
车开出城区以后,苏婉清把最新资料递给杨复初。
三家合作社仍没有明确拒绝玄医供货。
其中一家把交期向后推了七天,另一家要求重新确认价格,第三家则表示需要等产区收货量稳定后再签下一阶段订单。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一份昨夜刚补进来的预采购协议。
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贸易公司,与当地一家药材经营商签了两个月的预采购。
杨复初翻到品种页,手指停住。
正是他昨天圈出的几味药材之一。
而且是最难临时替代的那一种。
“买了多少?”
“协议上写的是预留采购权。”苏婉清回答,“还没有证据证明实际全部交割。”
“价格呢?”
“比最近市场均价高一成左右。”
秦叔坐在前排回头:“一成就能把货拿走?”
杨复初摇头。
“未必。”
真正稳定的药材供应,从来不只是价高者得。长期合作方会看付款、信用、收货能力,也要考虑下一季种植和加工。如果有人只是突然加价扫货,合作社未必敢把全部产量压给一个陌生买家。
所以他们今天要看的不是合同纸面上的“买了多少”。
而是田里还有多少。
仓里压着什么货。
市场上正在流动的又是什么等级。
上午九点,车队抵达第一处合作社。
院子里正在晒刚收回来的药材,几个工人戴着手套翻动竹席。负责人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杨复初以后明显松了口气。
“杨医生亲自来了?”
“过来看看今年的货。”
没有人提暗网,也没人问是否有人针对玄医。
杨复初直接进仓。
仓库里分区堆着不同批次的药材,每一批都有产地、采收时间和初检记录。他没有先看最上面的成品,而是让人从三处不同货垛分别取样。
切面、气味、纤维、干燥程度,一项项看下来。
采购组在旁边记录。
合作社负责人有些紧张:“质量有问题?”
“这一批没有。”
杨复初把切开的药材放回托盘,“但今年后段货源怎么样?”
负责人叹了口气。
“现在不好说。”
附近几个收货点最近多了不少外地买家,有人现金结算,有人直接谈包量。价格还没涨到夸张的程度,可原本愿意留到后面慢慢出的农户,开始提前锁单。
“有人点名不许卖给玄医吗?”
“没有。”
“有人问过玄医一年用多少?”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
“有人问过大客户用量,但没直接说你们。”
苏婉清把这句话记进核验表,没有追问对方是谁指使的。
十点多,他们转去第二处种植区。
还没进加工车间,一支临时加入的专家团队已经到了。
一共八个人。
其中既有熟悉植物药和天然药物分析的海外研究人员,也有几名国内药学专家。带队者出示了完整的访问文件,名义上是参与近期国际临床验证准备工作,同时希望了解玄医供应端的质量控制方式。
手续没有问题。
苏婉清没有拒绝。
“可以一起看,但涉及供应商商业信息的部分,需要对方同意。”
对方接受得很痛快。
真正进入药材核验以后,问题却一个接着一个。
“玄医如何证明不同批次有效成分保持一致?”
“传统经验判断是否存在不可量化的问题?”
“同一药材产地变化以后,临床剂量是否同步调整?”
“如果关键成分波动,患者疗效差异如何排除药材因素?”
翻译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下一名专家已经接着追问炮制标准。
秦叔听了十多分钟,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这不像普通参观。
更像一场临时答辩。
杨复初倒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他从桌上的样品里拿出两段外观看起来几乎相同的药材,让工作人员分别编号。
“你们刚才问不同产地能不能直接替换。”
他把其中一段递给植物药专家。
“先看这两个。”
对方观察片刻,只确认属于同一种药材。
杨复初让人取来切片。
第一份断面紧实,颜色均匀。
第二份虽然外观更漂亮,内部却有轻微空心。
“第二批生长期短,干燥处理也快。按商品外观卖,甚至更容易卖高价。”
有人立刻问:“有实验数据吗?”
“有的话当然看数据。”
杨复初指向随行采购人员手里的检测报告,“但数据不是替代辨药,是验证辨药。只看几个成分指标,也不能证明所有批次都适合直接进入同一个治疗方案。”
另一名专家追问:“这是否意味着玄医的药材标准依赖个人经验?”
“不是。”
杨复初答得很快。
“经验决定先看哪里,标准决定最后能不能用。”
他让工作人员把长期采购规范调出来。
产区。
采收季节。
初加工方式。
含水率。
杂质。
关键成分区间。
历史批次稳定性。
每一项都有记录。
“人可以判断风险,制度必须留下依据。玄医从来没把‘我看着可以’当成入库标准。”
现场一时安静了些。
但提问没有停止。
有人转向种植过程,质疑玄医是否过度依赖固定产区;还有人提出,如果市场突然缺货,所谓严格标准反而可能成为供应脆弱点。
这一次,杨复初没有立刻反驳。
“这个问题成立。”
秦叔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质量要求越高,可替代来源越少,供应风险当然更大。所以我们今天才来。”
他说着走到仓库边缘,拿起刚送来的另一批样品。
“解决办法不是降低标准。”
“而是提前建立更多经过验证的产区和供应方。”
专家团队里有人问:“玄医现在有多少完全合格的替代供应商?”
采购负责人准备回答,却被苏婉清接过去。
“涉及商业合同的数据不在今天公开范围内。”
对方没有继续逼问数字,而是换了角度。
“如果目前供应商同时减少供货,玄医能坚持多久?”
苏婉清看着提问者。
“这是风险管理问题,不是今天药材质量核验的结论。”
“也就是说存在风险?”
“所有依赖供应链的企业都存在供应风险。”
她把话题重新拉回现场,“我们确认事实,不替未来事件下结论。”
午后,专家团队跟随他们去了当地最大的交易市场。
这里的变化比合作社更直观。
几味玄医常用药材仍然买得到,但高等级货源明显分散。部分商户的报价比一周前高,另一些则干脆不愿承诺大批量长期供货。
杨复初连续看了七家货。
第四家拿出的样品价格很低,外形也漂亮。
他只掰开一段就放下了。
“不是我们原来的等级。”
商户有些不服:“都是一个品种,检测也能过。”
“能过基础检测,不代表能直接替代。”
杨复初没有争论,转身去了下一家。
跟随的海外专家却追上来。
“如果化学成分达到标准,为什么不能使用?”
杨复初停下脚步。
“因为患者不是实验室里的单一指标。”
他没有展开玄医的核心治疗参数,只解释了产地、炮制、储存和批次差异可能影响实际使用的一般原则。
对方连续追问三个问题,他都逐一回答。
没有回避,也没有为了证明中医神秘而拒绝现代检测。
苏婉清站在不远处看着。
她渐渐察觉,这支专家团队的问题有明显倾向——总在试图把“供应风险”和“医疗可靠性”绑在一起。
但这种倾向本身并不能说明什么。
专家质疑标准,是合理行为。
在没有其他证据以前,她不会替这些问题附加动机。
下午三点半,第一轮现场核验结束。
现阶段能够确认的结果只有两点。
玄医常用药材并未全面断供。
西南部分品种确实出现采购活跃、价格上行和长期供货不确定性增加。
至于几家陌生贸易公司是不是冲着玄医来的,仍然没有答案。
苏婉清开始和三家供应方分别谈下一阶段供货。
她没有要求对方排他,也没有用高价强行锁死全部产能,只重新确认最低供应量、交付周期和质量标准,同时把备用渠道的抽检提前。
杨复初则决定第二天继续往产区里面走。
市场能看到价格。
真正的原料情况,还得看种植和采收端。
傍晚,专家团队提交了一份当天观察记录,没有给最终结论,只列出几十项需要继续确认的问题。
秦叔扫了一眼。
“还问?”
“让他们问。”杨复初说,“有问题就答。”
他刚把文件放下,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不是总部。
而是玄医西南合作医疗点。
杨复初接通以后,只听了几句话,神色便迅速沉下来。
苏婉清察觉不对。
“怎么了?”
电话那边声音很急。
一名正在接受后续观察的患者,半小时前突然出现异常症状,基础指标正在快速恶化。
现场医生已经启动急救。
专家团队的人也听见了动静,纷纷停下交谈。
杨复初抓起外套。
“去医院。”
苏婉清跟着起身。
“什么患者?”
杨复初已经走到门口。
“玄医治疗过的。”
而电话那端,急促的声音再次传来。
“杨医生,患者情况还在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