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那通电话结束不到一个小时,玄医集团海外医疗事务负责人便敲开了会议室的门。
他的脸色比刚才做资本汇报的人还沉。
“苏总,刚出了一份报告。”
苏婉清抬头。
“什么报告?”
“一家海外医学评估组织发布的。”
负责人把平板放到桌上。
“专门针对玄医集团现在几项跨境诊疗项目。”
杨复初刚刚把手机放下。
屏幕上还停着九爷发来的一句话——资金线继续核,不做公开判断。
苏婉清扫了一眼那条消息,随后把平板接过来。
报告有七十多页。
标题很长。
大意是对新型传统医学治疗体系跨境应用有效性、安全性与可验证性的评估。
玄医集团的名字直接出现在副标题里。
“发布多久?”
“十九分钟。”
“原文确认过?”
“官网下载的。”
“作者?”
“十二人,来自几家医学研究机构和医疗评价机构。”
负责人停了一下。
“这个组织没有监管权,也不是政府机构,但在海外医学界影响不小,过去发布过不少医疗技术评价报告,媒体经常引用。”
苏婉清没有继续往下猜。
“把原始文件、网页发布时间、作者名单、引用文献全部保存。”
“已经在做。”
“再核一遍。”
“是。”
杨复初把报告拉到自己面前。
第一页还看得懂。
到后面,统计方法、临床终点、研究层级、可重复性之类的词越来越多。
他皱了皱眉。
“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海外医疗负责人翻到摘要。
“没有直接说玄医无效。”
“也没有说诈骗。”
“主要质疑几个方面。”
他指给杨复初看。
“部分治疗方案没有完成他们认可体系下的标准化认证。”
“部分公开病例并不是按照随机对照研究路径形成的。”
“不同治疗者的操作一致性难以评价。”
“还有一个重点。”
“什么?”
“杨先生你的治疗效果,能不能在其他医生身上稳定复制。”
杨复初听到这里,反而明白了。
“意思是我能治,不代表别人也能治?”
“对。”
负责人又往后翻。
“还有长期随访。”
“部分海外项目时间还不够长。”
“报告认为现阶段不足以判断长期复发率、持续疗效和迟发性不良反应。”
杨复初靠回椅子。
“已经治好的人不算?”
苏婉清看向医疗负责人。
后者解释道:
“算。”
“真实疗效当然算。”
“但现代临床体系不只问这个病人有没有好,还要问数据怎么记录、别人能不能复核、治疗过程能不能重复、失败病例有没有一起统计。”
杨复初沉默了一会儿。
这和他以前看病完全不同。
可现在玄医要走出去,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诊室。
“所以他们不是在说我们没治好人。”
“他们是在说,我们证明得不够。”
“差不多。”
苏婉清一直没说话。
她已经翻到报告引用数据部分。
“这份报告不是全假的。”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有几项问题,我们之前和海外合作医院讨论过。”
“标准流程。”
“长期随访。”
“不同医生之间的操作差异。”
“这些确实存在。”
公关负责人问:
“那我们怎么回应?”
苏婉清没有回答。
她指着其中一组表格。
“这里的数据哪来的?”
海外医疗负责人凑近看。
“我们三个月前公开的阶段性报告。”
“后面的补充数据呢?”
“没有引用。”
“为什么?”
“暂时不知道。”
苏婉清继续往下翻。
另外几处也出现类似问题。
报告引用了玄医早期公开的部分病例统计,却没有纳入后续已经更新过的随访结果。
其中一段写着:
“现有公开证据仍不足以形成可靠医学依据。”
可玄医后续公布的资料里,已经补过一部分长期观察。
不能证明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至少“完全没有”不准确。
苏婉清把平板放下。
“它不是一份靠一句造谣就能打掉的东西。”
公关负责人脸色更凝重了。
最麻烦的就是这种。
里面有事实。
有专业争议。
也有选择性引用。
真和假混在一起,普通人根本分不开。
报告发布四十分钟后,第一批海外媒体开始跟进。
最开始的标题还算克制。
“玄医疗法面临国际标准验证挑战。”
“新型传统医疗模式可复制性引发讨论。”
一个小时以后,标题开始变。
“玄医核心疗法缺乏国际认证?”
“高增长医疗集团遭医学证据质疑。”
再往后,部分自媒体已经变成:
“玄医是否存在潜在安全风险?”
“那些神奇疗效究竟能否相信?”
海外舆情组把标题变化一条条投到大屏上。
秦叔站在后面。
“有意思。”
苏婉清看他。
“什么?”
“最早几家引用报告的媒体,发布时间差得非常近。”
“能证明提前拿过报告?”
“不能。”
秦叔摇头。
“公开以后抢新闻,也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先把时间线留好。”
“所有首发时间、引用路径、标题变化都保存。”
“还有高度一致的措辞,单独标记。”
苏婉清又补了一句。
“只收集,不下结论。”
秦叔点头。
资本风波很快被拉了进来。
一家财经媒体在报道里把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排成一条线。
玄医内部治理争议。
国际投资机构撤退。
海外扩张风险增加。
现在又出现医学评价质疑。
原本彼此没有被证明存在因果关系的事情,被放到一篇报道里以后,立刻形成了一种新的印象。
玄医是不是本来就有问题,所以资本才先跑?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海外负责人说道。
“他们不需要说两件事有关。”
“摆在一起,读者自己会连。”
杨复初看着屏幕。
“那辉瑞联合会呢?”
秦叔道:
“九爷给的还是资金线。”
“这份医学报告,目前没证据和辉瑞联合会直接连上。”
“发布机构的公开合作和资助背景正在查。”
“有关系也不等于谁下了命令。”
杨复初点头。
“那就分开。”
这是苏婉清昨天刚强调过的原则。
资本线是一条。
国际会议是一条。
现在医学报告又是一条。
在没有证据以前,谁都不能为了让事情看起来简单,就硬把它们拧成一根绳。
下午两点,舆论开始真正落到业务上。
第一封海外患者咨询邮件被转进来。
对方已经预约了联合诊疗,却询问玄医的治疗是否得到当地医学体系认可。
十五分钟后,第二个患者家属来电。
问的是如果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由谁负责。
随后,一名尚未正式进入治疗流程的患者要求暂缓两周。
不是取消。
只是观望。
海外中心的视频会议里,负责人一边报数字,一边强调:
“目前没有大规模退诊。”
“已经治疗完成的患者总体稳定。”
“但咨询量明显增加。”
“还有几名患者要求补看我们过去的不良反应记录。”
国内的情况相对平静。
偶尔有人拿海外报道来问。
多数老患者更关心的是复诊时间有没有变化。
公关负责人提出:
“国内已经有不少患者愿意替我们发声。”
苏婉清立刻打断。
“不要组织。”
“一个都不要。”
“患者自己愿意说,是他们自己的事。”
“集团不许引导,更不许把人推到镜头前替我们打仗。”
话音刚落,海外事务负责人手机响了。
他接完以后,脸色彻底变了。
“合作医院发正式通知。”
“哪一家?”
“圣安联合医疗中心。”
这是玄医海外联合诊疗项目中推进较快的一家。
苏婉清伸手。
邮件很清楚。
暂停新增病例进入玄医联合治疗流程。
项目资料交由独立医学委员会重新审查。
不是解约。
半个小时后,另一家机构暂缓下一阶段合作协议签署。
一家研究中心要求玄医补交更完整的原始数据说明。
原本预定好的学术交流活动,也要求临时增加一场证据评价环节。
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紧。
公关负责人先开口。
“我建议今晚开国际记者会。”
法务负责人却道:
“记者会可以,但应该先发法律声明。”
“报告里有几处明显选择性引用,我们可以要求更正。”
医疗部门的人摇头。
“如果现在只强调他们引用不完整,外面会觉得我们在回避核心问题。”
另一个人说道:
“那就把成功病例集中放出来。”
“我们治疗结果摆在那儿。”
苏婉清一直听到这里,才抬起手。
“都停。”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看向医疗部门。
“如果对方质疑的是数据,我们发一堆成功患者,有用吗?”
没人回答。
“他们问疗效怎么统计。”
“失败有没有记录。”
“不良反应有没有记录。”
“随访够不够。”
“别人能不能核。”
“我们要是只把最成功的病例摆出去,反而替对方证明选择性展示这个质疑有道理。”
公关负责人皱眉。
“那怎么办?”
苏婉清只说了四个字。
“公开数据。”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法务先反应过来。
“公开到什么程度?”
“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
“成功的。”
“改善有限的。”
“无效的。”
“出现不良反应的。”
“中断治疗的。”
“随访丢失的。”
“一起放。”
有人忍不住道:
“苏总,这会把失败病例也全暴露出去。”
“那又怎么样?”
苏婉清看过去。
“失败过就是失败过。”
“藏着不会变成成功。”
她转向数据部门。
“病例全部匿名化。”
“患者身份信息剥离。”
“涉及跨境数据的,法务重新审。”
“核心技术细节不能公开的,说明不能公开的原因。”
“但统计方法、评价指标、随访周期、复发和再次治疗数据,能开的都开。”
杨复初问:
“他们想看失败的,也给?”
苏婉清看着他。
“敢吗?”
杨复初笑了一下。
“有什么不敢。”
“那就一起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玄医没有再跟媒体争一句话。
医疗部门从已有数据库中抽取可披露统计。
数据团队做去身份化处理。
法务逐项核对患者授权、跨境规则和商业秘密边界。
海外合作中心分别确认自己能够公开的部分。
杨复初没有参与这些专业流程。
他只看了两遍最终汇总表。
上面第一次把玄医那些不那么好看的结果也摆得清清楚楚。
有明显改善。
有部分改善。
有无效。
有治疗中断。
也有少量不良反应记录。
“以前为什么不这么发?”
他问。
医疗负责人道:
“以前也有。”
“只是分散在不同专业材料里。”
“普通媒体不会全部看。”
晚上九点十七分。
玄医集团正式发布公开数据包。
没有情绪化声明。
没有指责任何机构。
首页只有一段很短的话:
所有可依法公开的病例统计、评价方法、随访情况及风险记录,自即日起向合作医疗机构、具备资质的研究人员及媒体开放。
具备条件的第三方,可以依流程申请进一步核查。
四十分钟后,第一批专业评论出现。
还有研究人员开始对照原报告,发现其中几处“缺少数据”的表述,至少已经被玄医后续公开资料部分回应。
媒体标题也开始变化。
“玄医公开完整治疗数据回应质疑。”
“失败病例同步披露,医学界重新评估玄医证据透明度。”
“公开数据能否解决国际认证争议?”
没有翻盘。
更没有所有质疑消失。
但原本那种单方面不断放大的节奏,第一次停住了。
海外中心传来消息。
有两名原本准备暂缓的患者重新来电咨询。
圣安联合医疗中心也回复,已经收到完整数据包,将提交独立委员会。
项目状态仍然是暂停。
苏婉清看完邮件,只回了一句:
“按流程等。”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松了口气。
公关负责人甚至低声说:
“至少最危险这一波先顶住了。”
苏婉清没有接话。
她重新拿起那份最初的医学评估报告。
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面几十页,谈的都是标准。
翻到最后两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法务负责人也注意到她的表情。
“怎么了?”
苏婉清把报告转过去。
最后一段并不是单纯的医学评价。
那是一项正式建议。
最末尾的一句话写得非常清楚——
“建议对玄医集团展开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