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医集团风险评估》。
苏婉清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江海已经进入深夜,集团总部大楼只剩零星几层还亮着灯。桌上的手机隔几分钟就会震一下,新的舆情简报、合作方询问、投资机构邮件不断跳出来。
她没有理。
而是翻开了报告。
第一页不是玄医集团的企业介绍。
也不是财务数据。
而是一张风险评级表。
技术风险——极高。
合规风险——高。
舆情风险——极高。
核心人物风险——极高。
资本风险——高。
国际合作风险——高。
持续经营风险——中高。
苏婉清的目光停在“核心人物风险”那一栏。
下面只有一个名字。
杨复初。
她继续往后翻。
越看,神色越冷。
这份报告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对方对玄医集团太熟悉了。
从集团的股权结构,到国内外医疗合作,再到回春堂体系、圣安实验医院、国际医学大会,甚至包括集团过去一年几次并未大规模公开的战略调整,都有记录。
有些内容是公开资料可以整理出来的。
有些不是。
尤其是第十九页。
标题是:
“单一核心人物依赖风险。”
下面列了六条。
玄医集团核心技术与杨复初高度绑定。
部分重大合作项目由杨复初个人信用推动。
集团医疗品牌与杨复初个人声誉无法完全切割。
特殊疾病治疗能力缺乏可替代核心。
杨复初个人行为难以通过现代企业制度进行充分约束。
一旦杨复初出现法律、伦理、舆情或人身风险,玄医集团整体估值可能遭受不可逆冲击。
最后是一条建议。
“建议逐步降低杨复初对玄医集团核心业务的直接影响,通过技术团队化、品牌去个人化及管理隔离,实现风险切割。”
苏婉清看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可笑。
而是终于看明白了。
外面的媒体在问玄医集团用了什么。
里面这份报告却已经直接跳到了下一步。
怎么把杨复初从玄医集团剥出去。
她拿起手机。
“周敏。”
“苏总?”
“通知董事会成员。”
“明天上午九点,临时董事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全部?”
“全部。”
“海外董事有几个赶不过来。”
“视频接入。”
“投资机构观察席也通知。”
“好。”
苏婉清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
“还有。”
“今晚这份文件的事情,不要对外说。”
“明白。”
电话挂断。
苏婉清又拨了一个号码。
杨复初接得很快。
“还没睡?”
“你呢?”
“刚回来。”
“在哪?”
“家。”
“明天董事会。”
“知道了。”
苏婉清微微皱眉。
“谁告诉你的?”
“苏明哲。”
“他嘴倒快。”
杨复初那边传来倒水的声音。
“需要我去?”
“不需要。”
“哦。”
这个“哦”让苏婉清沉默了两秒。
“你就不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有人想让我走。”
苏婉清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停。
“你知道?”
“不难猜。”
杨复初语气平静。
“外面把事情闹大,集团里面总会有人算账。”
“股票值多少钱。”
“项目值多少钱。”
“合作值多少钱。”
“我又值多少钱。”
“最后再算一遍。”
“留下我划不划算。”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
“你倒挺看得开。”
“我本来就不管董事会。”
“那你管什么?”
“病人。”
苏婉清没说话。
电话里安静片刻。
杨复初问:
“你收到什么了?”
苏婉清眼神微动。
“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个时间专门打电话,不像只是通知我明天开会。”
她低头看向那份《玄医集团风险评估》。
“有人给我送了一份报告。”
“关于集团?”
“嗯。”
“写得怎么样?”
“很专业。”
“那留着。”
苏婉清被他说得一怔。
“留着干什么?”
“以后看看哪些地方说对了。”
她差点气笑。
“杨复初。”
“嗯。”
“有人在评估怎么把你从玄医集团切出去。”
电话那边终于安静了几秒。
然后。
杨复初说:
“那更得留着。”
“……”
“早点睡。”
“明天你还得骂人。”
电话挂了。
苏婉清看着手机。
足足五秒没动。
最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谁要骂人。”
第二天八点五十分。
玄医集团总部最高层会议室。
人已经到得差不多。
长桌两侧坐着集团董事、战略投资方代表以及几名核心高管。
海外董事通过视频接入。
会议室气氛明显不同于平时。
没人寒暄。
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放着最新一版舆情简报。
过去二十四小时,玄医集团相关负面报道仍在增加。
国内舆论虽然因为大量患者自发发声出现反转迹象,但资本最不喜欢的,从来不是坏消息。
而是不确定。
尤其是无法估值的不确定。
九点整。
苏婉清进门。
没有秘书跟着。
手里只有一个文件夹。
她坐下。
“开始吧。”
第一项不是财务。
也不是经营。
就是舆情。
周敏用了十五分钟介绍情况。
海外报道数量。
国内传播曲线。
患者投诉。
合作机构反馈。
监管问询。
品牌舆情变化。
最后一页,是风险预测。
未来七十二小时仍可能继续发酵。
她刚说完,一名董事就开口。
“我先问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说话的是梁志诚。
玄医集团早期投资方代表之一。
五十多岁。
过去很少直接干涉医疗业务。
“海外媒体说的所谓未知医疗手段,到底存不存在?”
会议室里不少人看向苏婉清。
周敏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属于她。
苏婉清道:
“如果你的问题是玄医集团有没有违反现行医疗监管要求,答案是没有。”
“如果你的问题是集团有没有尚未完全公开的核心医疗技术,答案是有。”
梁志诚皱眉。
“为什么不能公开?”
“商业机密。”
“仅仅是商业机密?”
“还有患者隐私、技术安全和医学伦理。”
“那为什么外界会说无法用现代医学解释?”
苏婉清看着他。
“媒体怎么形容一项技术,不等于这项技术本身是什么。”
另一名董事插话。
“问题是市场不这么看。”
“昨天几家机构已经给我们打电话。”
“有投资人开始担心玄医集团是不是存在隐藏的重大合规风险。”
“如果继续下去,下一轮融资怎么办?”
“海外项目怎么办?”
“合作医院会不会退出?”
“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苏婉清点头。
“所以呢?”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
“所以集团需要主动降风险。”
“怎么降?”
会议室短暂安静。
终于有人把真正的话说出来。
“降低杨复初个人对集团的影响。”
苏婉清抬眼。
说话的是另一家产业基金代表。
“我没有针对杨总个人的意思。”
“事实上,我们都承认杨总对玄医集团的贡献。”
“没有他,可能没有今天的玄医。”
“但是一家千亿规模的医疗集团,不能把技术、品牌、舆论甚至重大合作全部绑定在一个人身上。”
“这是最基本的公司治理问题。”
有人点头。
“我同意。”
“现在外面所有攻击,最后都指向杨复初。”
“玄医集团和杨复初绑定得太深。”
“他一句话,可能影响集团估值。”
“他一个决定,董事会甚至无法提前知道。”
“长远来看,这本来就有风险。”
苏婉清没打断。
任由他们说。
很快。
意见开始越来越明确。
成立独立医学技术委员会。
将杨复初个人掌握的核心技术逐步转入集团技术体系。
降低其直接参与临床的频率。
对外宣传不再突出杨复初个人。
重大特殊病例必须经过董事会授权的伦理委员会。
甚至有人提出:
暂时停止杨复初参与玄医集团公开经营活动。
直到这轮舆情结束。
说到这里,苏明哲终于忍不住。
“暂停?”
“什么意思?”
对面的董事道:
“不是停职。”
“是风险隔离。”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杨总仍然是集团核心人物,只是暂时不出现在公众视野,也不直接参与可能引发争议的医疗项目。”
苏明哲冷笑。
“等于让他别治病。”
“至少特殊项目要暂停。”
“凭什么?”
“凭集团要对所有股东负责!”
声音一下高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那名董事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了。
放缓语气。
“苏总。”
“大家不是要赶走杨总。”
“我们是在讨论怎么保护集团。”
“玄医集团现在不是一家小诊所。”
“上万员工。”
“国内外几十个项目。”
“那么多合作机构。”
“背后还有投资人。”
“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坚持,把所有人都放到风险里。”
苏婉清一直听着。
直到他说完。
她才问:
“你们认为玄医集团最大的资产是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
梁志诚道:
“技术。”
“品牌。”
另一人说。
“渠道和医疗体系。”
“核心团队。”
“国际合作网络。”
答案很多。
都对。
苏婉清点了点头。
“那我换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没有杨复初。”
“玄医集团还有多少核心技术?”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如果没有回春堂过去这些年治好的病人。”
“玄医集团的品牌值多少钱?”
没人回答。
“如果我们的特殊疾病治疗能力和普通医院完全一样。”
“为什么南洋国请我们去国际医学大会?”
“为什么圣安实验医院要和我们合作?”
“为什么那些国际医疗机构愿意跟玄医集团谈?”
她停了一下。
“因为我们的办公楼?”
“因为估值?”
“还是因为董事会有多少席位?”
梁志诚皱眉。
“苏总,这不是一回事。”
“就是一回事。”
苏婉清声音不高。
却没有任何退让。
“你们今天所有讨论的前提都是,杨复初是玄医集团的风险。”
“可你们忘了一件事。”
“他首先是玄医集团最核心的医疗能力来源之一。”
“你们想把风险切掉。”
“可以。”
“那请告诉我。”
“切掉以后,玄医还剩什么?”
产业基金代表道:
“我们不是要彻底切割。”
“只是降低个人依赖。”
“怎么降低?”
“技术团队化。”
“已经在做。”
“制度化。”
“也在做。”
“把核心治疗流程标准化。”
苏婉清看着他。
“有些能标准化。”
“有些现在不能。”
“那就应该尽快完成。”
“医学不是生产螺丝。”
她的语气第一次明显冷下来。
“一个顶级外科医生的经验,能不能明天写成一本手册,让所有医生复制?”
“一个真正掌握新技术的人,能不能开三天培训班,就变成一百个人都会?”
“如果不能。”
“凭什么要求玄医做到?”
对方沉默。
苏婉清继续:
“我支持去个人化管理。”
“支持制度建设。”
“支持伦理监督。”
“支持财务、经营、投资决策不依赖任何一个人。”
“包括我。”
“但是医疗能力不是行政权力。”
“不能为了让报表看起来安全,就假装顶尖能力可以随时替代。”
这时,一名一直没有开口的独立董事说道:
“苏总。”
“那如果杨复初本身真的成为集团无法控制的风险呢?”
这句话一出来。
会议室彻底静了。
问题终于到了最核心的位置。
苏婉清看向他。
“什么叫无法控制?”
“比如。”
对方斟酌措辞。
“某些治疗行为最终被证明存在重大伦理争议。”
“或者监管无法接受。”
“甚至……”
他停了一下。
“杨总本人拒绝接受董事会约束。”
“到那个时候呢?”
苏婉清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并不是没有可能。
杨复初从来不是传统职业经理人。
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医生。
他做过的一些事,她知道。
有些她不知道。
他身上确实有秘密。
而且可能比董事会想象的更多。
但她同样知道另一件事。
如果没有杨复初。
很多本来只能等死的人,已经死了。
九爷如此。
那些特殊疾病患者如此。
过去那些被医院判定没有太多希望的人,同样如此。
半分钟后。
苏婉清开口。
“如果有证据证明杨复初违法。”
“依法处理。”
“如果有证据证明某项治疗违反伦理。”
“停止项目,调查。”
“如果他损害患者利益。”
“我第一个反对。”
她环视会议室。
“但现在有什么?”
“几百篇媒体报道?”
“几个匿名消息源?”
“还是一些连我们的临床资料都没看过的人,在网上问为什么玄医不能公开全部核心技术?”
没人接话。
“仅凭这些。”
“就要暂停一个医生救人?”
“就要把集团最核心的能力当成风险资产切掉?”
苏婉清摇头。
“不可能。”
梁志诚脸色也沉下来。
“苏总。”
“你要考虑股东利益。”
“我一直在考虑。”
“可现在的决定可能让集团估值损失几百亿。”
苏婉清看着他。
“如果玄医为了保住几百亿估值,连最核心的医疗能力都敢丢。”
“那这几百亿本来就不值钱。”
梁志诚猛地坐直。
“你这句话对投资人不负责任。”
“那什么叫负责?”
苏婉清反问。
“舆论一来。”
“先把医生藏起来。”
“资本一问。”
“先把技术切出去。”
“合作方一犹豫。”
“马上停止特殊治疗。”
“这样就叫负责?”
她把桌上的舆情报告合上。
“各位。”
“玄医集团是医疗集团。”
“不是一家靠故事撑估值的互联网公司。”
“我们今天有多少估值,不是因为资本愿意给我们多少钱。”
“是因为我们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
“能把别人救不回来的人救回来。”
会议室里已经没人翻资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苏婉清一字一句说道:
“玄医集团最值钱的不是股票。”
“是救人的能力。”
没人出声。
这句话没有任何资本市场术语。
甚至不像一个集团掌舵者在董事会上应该说的话。
可正因为如此,才没人能立刻反驳。
过了十几秒。
梁志诚才开口。
“情怀不能代替治理。”
“我没说让情怀代替治理。”
苏婉清道。
“所以我提出三个方案。”
“第一。”
“集团接受监管部门对现有医疗项目的合规复核。”
“能公开的数据,主动公开。”
“第二。”
“成立独立医学伦理与技术审查委员会。”
“但只负责合规和伦理。”
“不能以资本风险为理由干涉正常治疗。”
“第三。”
“任何涉及杨复初停诊、停职、技术隔离或者退出集团核心医疗体系的提议。”
她停了一下。
“我否决。”
有人皱眉。
“苏总,你不能一个人决定。”
“可以表决。”
苏婉清看向董事会秘书。
“现在就表决。”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很多人只是讨论。
没人想到苏婉清直接把问题推到正式决议。
董事会秘书确认议案。
第一项。
接受独立合规复核。
通过。
第二项。
成立医学伦理与技术审查委员会。
通过。
第三项。
在舆情危机期间,对杨复初实施临时风险隔离,暂停其参与部分特殊医疗项目及集团公开活动。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同意的举手。”
几只手抬起来。
梁志诚。
两家财务投资机构代表。
一名独立董事。
海外视频里也有一票赞成。
“反对。”
苏婉清第一个举手。
苏明哲紧随其后。
随后。
另一名产业股东代表举手。
集团创始团队席位也投了反对。
票数一点点出现。
不是一边倒。
而是越来越接近。
董事会秘书重新核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最终。
提议没有达到通过所需票数。
否决。
苏明哲长出一口气。
可苏婉清没有任何轻松。
因为她已经看清了另一件事。
刚才那几票并不只是对一个临时方案的支持。
那意味着董事会内部,已经有一部分人真正开始考虑:
玄医集团是不是应该有一个“没有杨复初的未来”。
会议结束。
有人直接离场。
有人留下交谈。
几家投资机构代表没有再和苏婉清多说。
梁志诚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回头。
“苏总。”
“今天议案没通过。”
“但风险不会因为投票消失。”
苏婉清道:
“我知道。”
“资本也不会永远陪一个无法控制的核心人物冒险。”
“我也知道。”
梁志诚看了她几秒。
“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门关上。
会议室终于安静。
苏明哲把椅子往后一推。
“这帮人真敢想。”
苏婉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表决记录。
赞成。
反对。
弃权。
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昨天以前。
玄医集团面对的是外面的攻击。
今天开始。
不一样了。
她把表决记录收进文件夹。
旁边。
正好压着昨夜收到的那份匿名报告。
《玄医集团风险评估》。
苏婉清重新翻到“单一核心人物依赖风险”那一页。
报告里建议玄医集团逐步与杨复初进行风险切割。
而就在不到十二个小时后。
董事会上真的有人提出了几乎一样的方案。
不是相似。
是几乎一样。
苏婉清的手停在纸页上。
她忽然意识到,昨晚送来这份报告的人,或许不是在提醒她将会发生什么。
也可能是在告诉她——
事情已经开始了。
董事会的分裂,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