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九爷那一拳擦着杨复初胸口砸过去。
不是他打偏。
是最后一刻，九爷自己硬生生把肩膀往旁边拧了半寸。
拳锋落在金属检测台边缘，整张台子猛地一震，屏幕碎裂，玻璃渣飞了一地。
杨复初顺势后退。
可还没站稳，九爷第二拳已经跟上。
这一次，没有偏。
杨复初抬臂格挡。
沉闷撞击声里，他整条右臂瞬间发麻，身体连续退了三步。
苏婉清脸色骤变。
“九爷！”
没有回应。
九爷站在原地，两只手慢慢垂下。
刚才那种痛苦、挣扎、暴怒，全没了。
眼神是空的。
像一个人站在那里，里面却没人。
杨复初看着他。
“能听见吗？”
九爷没有说话。
左肩那道细黑线却已经越过锁骨，继续向颈部延伸。
柳如烟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扩得太快。”
沈青璃也走近一步。
“不是普通蛊发作。”
“它在借他的神经走。”
白无常扶着墙，脸色比谁都难看。
“傀儡蛊一旦进入第二阶段，会先切断宿主对身体的精细控制，再覆盖动作反射。”
苏婉清转头。
“第三阶段呢？”
白无常沉默了一下。
“意识还在。”
“身体不再属于他。”
这句话落下。
九爷突然动了。
不是冲杨复初，而是先扫向旁边柳如烟。
杨复初反应最快，一步切入，抬肘挡住九爷手臂。
“退后！”
柳如烟立刻往后撤。
九爷却像完全不认人。
右手被挡，左膝已经顶向杨复初腹部。
杨复初侧身避开，指尖一翻，一根普通银针直接落向九爷颈侧。
天突旁。
浅刺。
不是封死，只是想截断部分神经传导。
针刚进去，九爷全身猛地一震。
下一秒，他居然反手抓住银针，直接拔了出来。
血珠顺着颈侧滑下。
杨复初眉头一沉。
“痛觉也在下降。”
柳如烟咬牙。
“不是下降。”
“是蛊在阻断反馈。”
九爷再次冲上。
速度比之前更快。
可动作明显更僵。
没有技巧。
没有试探。
全是最直接的攻击。
拳。
肘。
膝。
每一下都冲要害。
杨复初连续让开，没有重击，更没有下死手。
可这样一来，局面反而更被动。
九爷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真发起狠来，近身力量极重。
现在又完全不顾自己受伤，动作没有保留，反而更难处理。
砰！
杨复初被逼到墙边。
九爷一拳砸来。
他侧头躲过，拳头直接陷进装饰墙板。
九爷连手都不抽，另一只手已经掐向杨复初脖子。
杨复初一掌切在他腕侧，再用肩膀顶开。
两个人瞬间错身。
就在这一秒，九爷嘴唇忽然动了一下。
“老……”
声音很轻。
杨复初猛地回头。
“九爷？”
那双眼睛里，短暂闪过一点熟悉神色。
可只存在不到一秒。
下一刻，又灭了。
黑线继续向上，已经到了耳后。
白无常低声道：
“快压不住了。”
杨复初转头。
“你能不能停掉？”
“现在不行。”
“为什么？”
“控制权已经不在我这里。”
白无常看着九爷。
“有人在远程催。”
“维克多？”
“不一定。”
“什么意思？”
白无常牙关紧了一下。
“傀儡蛊是天机阁旧脉的东西。”
“知道催动方法的，不只血十字。”
空气一下沉了。
这意味着，现在到底是谁在动九爷，没人知道。
天机阁。
血十字会。
甚至别的白家人。
都有可能。
而且对方明显知道，九爷就在杨复初身边。
……
“先按住他！”
苏婉清突然开口。
九局两名队员已经冲上去，一左一右，试图控制九爷。
“别用电击！”
杨复初立刻提醒。
晚了半秒。
其中一人刚准备掏电击器，九爷反手一肘。
砰！
人直接被打倒。
另一人从背后抱住。
九爷身体猛地向后一撞，两个人一起撞上玻璃隔断。
咔嚓。
玻璃出现大片蛛网裂纹。
杨复初一步上前，两指按向九爷后颈。
九爷突然低头，竟然硬生生避开。
白无常看见这一幕，脸色更难看。
“它开始读取你们的应对方式了。”
柳如烟皱眉。
“蛊会学习？”
“宿主会。”
白无常道：
“它只是让身体绕开意识，调用原本的反射和经验。”
“九爷跟杨复初配合这么久，太熟悉他的出针习惯。”
杨复初眼神沉了下去。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九爷不是普通傀儡。
他知道自己怎么出手。
知道自己习惯从哪里下针。
知道什么时候喜欢留活口。
甚至知道自己不会轻易伤朋友。
现在，这些全成了蛊可以利用的东西。
杨复初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还真会挑人。”
苏婉清看他。
“现在还笑得出来？”
“气也没用。”
“先解决。”
话音刚落，九爷再次冲来。
这一次，杨复初不再只退。
迎上去。
第一步，让过拳。
第二步，肩撞。
第三步，直接抓住九爷手腕，往下一压。
九爷刚抬腿，杨复初已经提前卡住膝弯。
像早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因为熟悉不是单向的。
九爷了解他。
他也一样了解九爷。
九爷打架喜欢先用右肩发力，左腿是补位。
遇到近身缠斗，习惯用额头撞人。
杨复初甚至知道，这人真急了，左拳反而比右拳快。
果然。
九爷身体一沉，额头撞来。
杨复初提前偏头，同时一记掌刀落在九爷左臂肌群。
不是打骨。
是打神经。
九爷左手瞬间发麻。
紧接着，杨复初连续三指。
肩。
肘。
腕。
都是短暂卸力点。
九爷整条左臂终于垂下。
可右臂还在。
一拳砸中杨复初肩膀。
杨复初闷哼，后退半步。
苏婉清脸色发白。
“别再硬接！”
“没事。”
杨复初嘴上这样说，右手指尖却又出现了轻微颤抖。
昨晚第二卷才刚刚告诉他。
生命原力未稳。
少用针。
少动神识。
结果现在，完全没机会养。
柳如烟也看见了。
“杨复初。”
“再拖下去你也扛不住。”
“我知道。”
“那就让我来。”
杨复初转头。
柳如烟已经打开自己的药箱。
最下层，放着一个很小的黑色瓷瓶。
白无常看见，眼神一变。
“你想用什么？”
柳如烟没有回答，直接拔开瓶塞。
一股极淡的苦腥味散开。
杨复初眉头立刻皱起。
“锁神散？”
柳如烟点头。
“不行。”
“为什么？”
“剂量不好控制。”
“所以我在算。”
柳如烟声音很冷。
“现在不用。”
“等他彻底失控，我们连算的机会都没有。”
锁神散。
不是普通麻醉。
它能短时间压制中枢神经，尤其对蛊毒、精神亢奋和某些失控状态有效。
但问题也明显。
九爷现在神经系统已经被蛊占据。
如果剂量轻，没用。
如果剂量重，可能蛊没死，人先呼吸停了。
苏婉清听明白后。
“成功率？”
柳如烟没说。
杨复初却看她。
“多少？”
“正常人，七成。”
“九爷呢？”
柳如烟沉默。
“三成到四成。”
空气一下静了。
九爷还在挣扎，撞击声不断。
可那一刻，没人说话。
三成到四成。
也就是说，一旦用药，九爷很可能直接倒下。
甚至再也醒不过来。
柳如烟握着黑色瓷瓶，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平时用毒很稳。
什么时候该用。
用多少。
几乎从不犹豫。
可现在，她第一次迟迟没动。
因为对象不是敌人。
是九爷。
一路从江海到青龙坳。
这个嘴里没几句正经话的男人，平时最爱和她抬杠。
她配药，他说像泔水。
她试毒，他说闻着就像要送人上路。
有一次她真被惹烦了，拿着针就追。
九爷跑了半层楼，边跑边喊：
“毒娘子谋杀亲队友了！”
整个玄医集团都听见。
柳如烟当时真想扎他。
现在。
针和药都在手。
她却不敢。
……
九爷突然一拳撞开杨复初。
随后竟然朝柳如烟冲来。
杨复初眼神一变。
“如烟！”
柳如烟没退。
黑色瓷瓶已经举起。
九爷越来越近。
三米。
两米。
一米。
她只要扬手，药粉就能直接进入口鼻。
这是最好的距离。
可手抬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因为九爷的眼睛，短暂恢复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他看见她手里的瓶子，居然扯了一下嘴角。
像平时一样。
“毒……”
只说出一个字。
眼神又暗了。
柳如烟手指一颤。
就是这一下迟疑，九爷已经到了面前。
啪！
黑瓷瓶被直接打飞，摔在地上。
碎了。
药粉散开。
柳如烟被一掌推倒，后背撞上柜子。
杨复初瞬间上前，一脚卡住九爷小腿。
两人同时失去平衡，翻倒在地。
杨复初反手扣住九爷肩膀。
“醒过来！”
九爷全身肌肉都在抖。
不是怕。
是两套命令在争。
他自己想停。
蛊却在逼身体继续。
黑线已经进入颈侧。
再往上，就是脑。
白无常低声道：
“要进第三阶段了。”
杨复初猛地抬头。
“多久？”
“随时。”
“怎么拦？”
“找到蛊核。”
“现在在哪？”
“不知道。”
“你他妈——”
九爷突然爆发，直接挣脱。
杨复初被掀开。
这一次，九爷没有再停。
身体猛地转向桌边。
那里放着一把刚才九局人员掉下的战术短刀。
杨复初脸色骤变。
“把刀踢开！”
苏婉清刚要动。
九爷已经抓住。
刀在手。
整个人气息彻底变了。
之前只是攻击。
现在，是杀人。
白无常沉声道：
“第三阶段。”
苏婉清猛地看他。
“你确定？”
“眼神。”
白无常低声道：
“已经不认目标了。”
九爷握刀，一步步朝杨复初走。
速度反而慢了。
可每一步都更稳。
这不是九爷打架时的姿势。
而是一种被重新接管后的高效动作。
没有浪费。
没有迟疑。
杨复初没有针。
刚才几根普通银针已经掉落。
他慢慢后退，双眼却一直盯着九爷。
“你还能听见。”
没有回应。
“九爷。”
“你要真被这么个东西拿走身体，以后别跟人说认识我。”
刀锋抬起。
“这么没面子的事，我可不认。”
还是没反应。
杨复初继续退。
“以前不是挺能吹？”
“什么江海谁都得给九爷三分面子。”
“现在连自己一只手都管不住？”
九爷眼底突然闪了一下。
刀停了半寸。
杨复初捕捉到了。
“再来。”
他向前一步。
所有人都愣了。
苏婉清急道：
“别靠近！”
杨复初没听。
“你不是最烦别人控制你？”
“白无常你都敢骂。”
“现在倒给一条蛊当狗？”
这一句太狠。
白无常都抬头看他。
九爷握刀的手开始颤。
非常轻。
可确实在抖。
杨复初继续逼。
“九爷。”
“看着我。”
“别让我瞧不起你。”
刀锋停在距离杨复初胸口不到半米。
九爷的牙关突然咬紧，脸部肌肉开始剧烈抽动。
黑线在颈侧不停跳。
像皮肤下有东西正在爬。
柳如烟已经重新从药箱里拿出另一支药。
这次是针剂。
她跪在地上，手却没有动。
如果九爷再进一步。
她必须打。
再不打，死的可能就是杨复初。
可一针下去，九爷也可能回不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学毒。
懂得越多，越知道这一针的后果。
也越知道。
有时候所谓选择，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只有两个都很坏的答案。
苏婉清看她一眼。
“柳如烟。”
柳如烟没抬头。
“我知道。”
“真到最后——”
“我知道！”
她第一次几乎是喊出来，声音都在抖。
“我知道该怎么做！”
杨复初听见，却没回头。
他还在看九爷。
“你听见没有？”
“她准备给你下毒了。”
“平时不是最怕她这个？”
“再不醒，真给你扎了。”
九爷身体猛地一颤。
嘴里终于挤出声音。
“滚……”
杨复初眼神一亮。
“谁滚？”
“你……”
九爷的声音断断续续。
“少……”
“激我……”
人回来了！
哪怕只是一点。
杨复初立刻道：
“刀放下。”
九爷手指发抖。
刀锋一点点往下。
可就在快落地时，那条黑线突然猛地一跳。
九爷瞳孔再次扩散。
手臂骤然抬起。
刀锋直刺杨复初心口。
柳如烟终于动了。
“杨复初！”
她握着针剂冲上。
可杨复初先一步扣住九爷手腕。
刀尖停在胸前两寸。
两个人力量僵住。
九爷整条胳膊都在抖。
杨复初额头也渗出汗。
他不敢用重力折腕，更不能直接下死手。
九爷却完全没有这个顾忌。
刀一点点往前。
一寸。
半寸。
苏婉清脸都白了。
“扎！”
她第一次对柳如烟喊。
柳如烟手里的针已经贴到九爷颈侧。
可就在针头要刺进去的一瞬，九爷忽然浑身一软。
刀“当啷”一声落地。
杨复初立刻接住他。
九爷却没有完全倒。
他双手死死抓住杨复初衣领，脸上全是汗。
眼底重新有了人。
只是那种清醒，非常短。
短到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秒随时可能消失。
杨复初低声道：
“九爷。”
“我在。”
九爷呼吸很重。
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他看了杨复初很久，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红了眼睛，却还握着针剂的柳如烟。
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别……”
“别折腾了。”
杨复初皱眉。
“闭嘴。”
“听我说。”
“没空听。”
“老杨。”
九爷手指越抓越紧。
“真到……”
“真到我彻底没了的时候……”
杨复初眼神沉下来。
“不会。”
九爷像没听见。
或者根本没力气争。
颈侧那条黑线，正在一点点往耳后爬。
他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所以只想把话说完。
“别让……”
“我伤你们。”
柳如烟猛地转开脸。
杨复初却盯着他。
“你还没资格安排我怎么治。”
九爷喘了口气。
嘴角还是那点熟悉的笑。
“你这个人……”
“就是犟。”
下一秒。
他的眼神再次开始涣散。
清醒正在消失。
九爷突然用尽最后力气，把杨复初往自己面前拉近。
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却让整个房间所有人都听清了。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