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坳。
上午十点四十。
山谷里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一点点变小，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按住。
前一刻，溪边芦苇还在摇，灌木叶子沙沙作响。
下一刻。
所有声音都没了。
连枝头的山雀都突然噤声，扑棱着飞向远处。
沈青璃站在地脉裂缝前。
她手里那块原本还在微微震动的玉片，也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杨复初抬起头。
天色正常。
山谷却静得有些异常。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下一秒。
地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咚——
声音很低。
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岩层，狠狠敲了一下整座山。
苏婉清脚下一晃。
“地震？”
“不是。”
杨复初蹲下，把手掌按在地面。
几秒后。
第二次震动传来。
咚！
地面碎石轻轻跳起。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滚进溪中，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柳如烟皱眉。
“下面有动静。”
“不在下面。”
沈青璃突然抬头，看向山谷外。
“震动是从外面传过来的。”
她蹲下，将手贴在裂缝旁的岩壁上。
几秒后，脸色明显沉了。
“顺着地脉过来的。”
话刚说完，远处便传来一阵沉重的机械轰鸣。
很远。
却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楚。
苏婉清立刻拿出手机。
这里信号很差。
她往高处走了十几米，终于收到外部消息。
“是施工。”
杨复初问：
“什么施工？”
“江海外郊轨道交通延伸线。”
苏婉清快速翻看资料。
“市里新规划了一条地铁支线，正在做隧道勘测和前期施工。”
沈青璃猛地回头。
“离这里多远？”
“直线不到八公里。”
“用什么施工方式？”
“盾构前期试挖，还有定向爆破。”
听到“定向爆破”几个字。
沈青璃神情彻底变了。
“麻烦了。”
柳如烟问：
“能震到这里？”
“普通山体未必。”
沈青璃看向脚下。
“但古墓是顺地脉建的，地下岩层相连，震动可以沿着岩脉传过来。”
杨复初问：
“会震开古墓？”
“有可能。”
沈青璃的话还没说完。
第三次震动已经传来。
轰——
这一次，整座山谷明显晃了一下。
苏婉清身体一歪。
杨复初一把拉住她。
“退！”
山壁上方，大量碎石开始滚落。
啪！
一块石头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紧接着，又有几块从高处坠下。
众人迅速往后撤。
柳如烟一边退一边喊：
“别靠山壁！”
就在所有人退出十几米后。
原本只有几指宽的裂缝里，突然传出一声脆响。
咔！
所有人同时停下。
一道黑色裂纹从山壁底部缓缓向上延伸。
第二道。
第三道。
整面石壁像沉睡多年后，终于开始松动。
沈青璃盯着那些裂纹。
“地脉开了。”
柳如烟皱眉。
“会塌吗？”
“不知道。”
杨复初没有犹豫。
“所有人后撤五十米。”
“通知九爷。”
“外围的人全部离开山壁。”
苏婉清刚拿出手机。
山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从上方整个脱落，砸在溪边。
尘土瞬间扬起。
等烟尘稍散。
苏婉清第一个看清情况。
“裂开了。”
那道原本隐藏在灌木后的地脉裂缝，已经扩大到近半米。
里面漆黑一片。
一股冰冷的风不断往外吹。
带着土腥味。
还有一种极淡的药味。
柳如烟只闻了一下，立即变了脸色。
“闭气。”
她从腰间布袋里拿出几颗药丸。
“一人一颗，先含着。”
苏婉清问：
“有毒？”
“暂时不确定。”
柳如烟盯着裂口。
“地下封闭这么多年，腐败气体、霉菌、矿物挥发，甚至古药都有可能。”
杨复初接过药丸。
注意力却落在自己口袋里。
第三枚玉简。
从第一次震动开始就在发热。
现在温度越来越高。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像墓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它。
就在这时。
山谷外传来车辆声。
九爷带着人从西北方向赶回来。
“出什么事了？”
他刚跑近，脚下地面又轻轻晃了一下。
九爷差点踩空。
“真地震了？”
“不是。”
苏婉清把手机递过去。
“地铁施工，爆破震到这里了。”
九爷看了一眼。
又看向山壁。
“我走的时候还是条小缝。”
“这才多久？”
杨复初盯着裂口。
“还没完。”
话音落下。
山体内部再次传出低沉的摩擦声。
咔……
咔咔……
像两块巨大的岩层正在缓慢错位。
裂缝继续扩大。
五十厘米。
七十厘米。
最后接近一米。
已经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进入。
九爷看了片刻。
“这算好运还是坏运？”
杨复初淡淡道：
“都不是。”
“什么意思？”
“太巧。”
他望向山谷外。
“地铁线那么长，偏偏今天试爆。”
“又偏偏在我们找到这里时，把地脉震开。”
苏婉清皱眉。
“你怀疑施工不是意外？”
“现在没有证据。”
杨复初摇头。
“但最近巧合太多。”
陆玄机的命理局。
苏婉清身上的夺运术。
古墓消息提前泄露。
陌生车辆进入青龙坳。
现在又是地铁施工震墓。
每一件单独看都有解释。
可全部叠在一起，就不正常了。
九爷问：
“查施工方？”
“查。”
杨复初点头。
“让龙首查审批、施工时间，还有临时爆破指令。”
“但别惊动对方。”
苏婉清记了下来。
“我联系他。”
……
同一时间。
青龙坳八公里外。
地铁施工现场。
几名工程师围在地层监测仪前。
屏幕上的曲线不断跳动。
“停工！”
现场负责人盯着数据。
“第三次试爆后，东北方向出现异常空腔反射。”
旁边的年轻工程师脸色有些不对。
“之前的勘测没有这个结果。”
“多大？”
“暂时测不出来，但面积不小。”
负责人皱眉。
“溶洞？”
“不像。”
工程师放大数据。
“天然空腔不会这么规整。”
地下几十米的位置。
几道回波近乎平行。
像墙。
又像人工开凿的通道。
现场负责人盯了几秒。
“先停。”
“所有爆破暂停。”
“把数据报地质部门。”
“谁都不许往外传。”
可没人知道。
就在几次爆破震动传入青龙坳后。
附近村子也出了问题。
……
青龙村。
距离山谷三公里。
上午十一点左右。
村东几口用了几十年的老井，水位突然下降。
老人打水时，水桶放下去半天都没碰到水。
“怪了。”
“昨天还满着。”
很快。
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都出现相同情况。
更让人不安的是，其中一口老井下面开始传出声音。
咚。
咚。
很慢。
却很沉。
像有人在井底敲门。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听了十几秒，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不能动。”
“青龙坳不能动啊！”
旁边人追问原因。
老人却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转身往村里祠堂跑。
很快，旧传闻又被翻出来。
几十年前，老人们就说过。
青龙坳下面压着东西。
不能炸。
不能挖。
更不能随便动山。
一时间。
村里彻底乱了。
有人准备把老人孩子送出去。
有人跑去祠堂烧香。
还有人拍下井口视频发到网上。
标题只有一句：
青龙坳地下有人敲门。
不到半小时。
视频便在附近传开。
……
消息很快传进山谷。
苏婉清看着手机。
“居民已经开始恐慌。”
九爷皱眉。
“这么快？”
“有人把视频发网上了。”
评论已经越来越离谱。
地龙翻身。
古墓出世。
地下怪物。
各种说法都有。
杨复初看完，却没笑。
“不能让普通人进山。”
现在山里已经有天机阁和境外势力。
如果再涌进一群看热闹的人，场面只会更乱。
“集团公关不要下场。”
杨复初道。
苏婉清点头。
“越压消息，越容易让人怀疑。”
“让龙首协调官方。”
“按施工导致地质异常处理。”
“青龙坳外围临时封控。”
很快。
相关部门开始行动。
对外统一口径也很简单。
轨道施工造成局部岩体松动。
存在坍塌风险。
无关人员禁止进入。
普通人暂时被挡在山外。
可真正知道古墓存在的人。
已经越来越近。
……
中午十二点。
整整四十分钟没有继续震动。
杨复初这才重新靠近裂口。
柳如烟先检测空气。
“氧气偏低。”
“有少量硫化物。”
“另外还有一种挥发成分，暂时无法判断。”
九爷问：
“能进吗？”
“短时间可以。”
柳如烟道：
“但必须戴过滤面罩。”
杨复初没有立即进去。
他蹲在裂口前。
手掌贴上岩石。
闭眼。
望气术缓缓展开。
最初。
只有冷。
沉。
还有封闭多年形成的滞涩。
可几秒后。
杨复初忽然发现不对。
里面的气，在动。
非常弱。
却确实存在。
更奇怪的是。
其中还有一丝极淡的生气。
杨复初睁开眼。
“这不是普通墓。”
沈青璃看向他。
“你也发现了？”
“普通墓穴越封越死。”
杨复初盯着裂口。
“这里封了这么多年，里面却还有气流。”
沈青璃点头。
“古玄医一脉有一种地宫，本来就不是只用来埋人。”
九爷问：
“那是干什么的？”
“藏药。”
“藏书。”
“藏器物。”
沈青璃说道：
“为了保存这些东西，会借暗河和天然裂隙维持极慢的空气流动。”
苏婉清看向古墓地图。
“玄门旧藏。”
“医卷随葬。”
“所以这里更像藏库？”
“很可能。”
杨复初拿手电照向里面。
光只能照出十几米。
前面最初还是天然岩缝。
但再往下。
两边岩壁已经出现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
甚至还有石阶。
一级一级。
通向黑暗深处。
九爷低声道：
“还真有人修过。”
杨复初正准备靠近。
口袋里的第三枚玉简突然一热。
他立刻取出。
几乎同一时间。
沈青璃手里的玉片也亮起一瞬青光。
沈青璃脸色骤然变化。
“同源。”
“墓里有同源之物。”
第三枚玉简表面。
那扇暗红色门纹正在一点点亮起。
光芒正对裂缝深处。
就在众人准备继续查看时。
山壁侧面突然掉下一块碎石。
啪！
石头滚开。
后面露出一片完全不同的黑色岩面。
平整。
规整。
不像天然形成。
杨复初立刻停下。
“等等。”
众人开始清理周围碎石和泥土。
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大。
半个小时后。
一块完整的黑色石板出现在面前。
高两米多。
宽近一米半。
整个嵌进山体。
像一扇被岩石吞掉的门。
苏婉清低声问：
“这才是真正的墓门？”
没人回答。
杨复初已经看见门中央厚厚泥垢下，似乎藏着纹路。
他伸手慢慢擦去泥土。
第一道纹。
像云。
第二道。
像水。
再往下。
出现一条盘绕的龙。
龙首低伏。
四周云纹环绕。
杨复初的动作突然停住。
这个图案。
他见过。
很多年前。
青云山。
玄清子有一只从不让别人碰的旧木箱。
箱底就刻着同样的图案。
那时候杨复初还小。
曾经问过玄清子。
“师父，这是什么？”
玄清子只看了一眼。
回答四个字。
“你家的东西。”
那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清晰起来。
杨复初把最后一层泥擦掉。
石门正中央。
一个古体“杨”字。
完整出现。
云绕青龙。
龙伏于门。
杨字居中。
沈青璃呼吸一顿。
“杨氏玄医旧纹。”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真是杨家的？”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
许久之后。
缓缓抬起第三枚玉简。
淡淡青光落在石门上。
下一秒。
原本沉寂不知多少年的杨家族纹。
突然亮了一下。
很弱。
却清清楚楚。
九爷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门认你？”
杨复初盯着族纹。
缓缓伸出手。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石门的一刻。
柳如烟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别动。”
杨复初转头。
“怎么了？”
柳如烟没有看他。
而是盯向山谷东侧树林。
“那里有人。”
九爷身后几个人瞬间散开。
“什么位置？”
“刚才有反光。”
树林里安静得出奇。
看不到人。
只有几片树叶轻轻晃了一下。
而在几百米之外。
一架长焦镜头缓缓从树枝后移开。
镜头里。
杨复初。
第三枚玉简。
还有刚刚出现的杨家族门。
全部已经被拍下。
咔。
照片保存。
加密信息随即发出。
目标确认。
杨氏旧陵已现。
族门产生反应。
几秒后。
青龙坳外的一辆黑色商务车里。
一个戴着黑色手套的人打开照片。
目光最终停在杨复初手里的玉简上。
旁边有人低声问：
“通知阁里？”
男人沉默片刻。
摇头。
“不。”
“先通知白家。”
他把照片放大。
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告诉他们。”
“墓门认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