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中心的门重重合上。
红色指示灯亮起。
【紧急救治中,禁止进入】
苏婉清站在门外,白色西装上全是血。
她没有换衣服,也没意识到脸上还沾着血,只是盯着防护玻璃后的手术台,一动不动。
苏明哲躺在中央。
胸口插着数根银针,伤口虽然经过处理,周围的皮肤却还在发黑。那些黑色纹路沿着血管缓慢蔓延,距离心脉越来越近。
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下降。
五十八。
五十一。
四十七。
每跳动一次,苏婉清的脸色便白一分。
杨复初站在手术台前,衣袖上同样沾满鲜血。
银针接连落下,封住苏明哲胸口附近的经络,将毒素暂时挡在心脉之外。
可这只能拖延。
那把短刀上的毒,本来就是血十字会为杨复初准备的。
它并不以猛烈见长,而是会主动吞噬特殊能量。
真气、异能、夺运术残留,都会成为它的养料。
偏偏苏明哲的身体里,这三种力量都有。
杨复初留下的护命真气。
夺运术残留的黑气。
还有白无常用药物改造后留下的异常能量。
毒素在这些力量之间疯狂扩散,像掉进油锅里的火星,越烧越旺。
“第一轮血液净化完成。”
医生盯着屏幕。
“毒素浓度下降百分之十二。”
话音刚落,另一名医生脸色一变。
“不对,又升上来了。”
净化后的血液重新回到体内,潜伏在经络中的毒素立刻再次复制。
医生额头上全是汗。
“杨先生,不能再继续了。”
“他的肝肾功能已经接近极限。”
“再净化下去,身体会先崩溃。”
杨复初没有回头。
“停止净化。”
“准备温盐水和新的银针。”
“可是……”
“照做。”
他的语气并不重,却不容置疑。
医生不敢再问,立即转身准备。
杨复初两指按在苏明哲腕间。
脉搏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毒素仍在逼近心脏。
一旦突破膻中和巨阙之间的封锁,苏明哲最多还能活三分钟。
防护门外,苏婉清终于按下通讯按钮。
“杨复初。”
没有回应。
她又说了一遍。
“让我进去。”
杨复初仍盯着苏明哲胸前的银针。
“你进来帮不上忙。”
“我是他妹妹。”
“正因为你是他妹妹,才更应该待在外面。”
苏婉清把手按在玻璃上。
“我只想陪着他。”
杨复初沉默片刻,还是让人打开了侧门。
“换防护服。”
“不要碰仪器。”
苏婉清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走进救治区。
靠近手术台后,她才真正看清苏明哲现在的样子。
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嘴唇青紫。
胸口还在不断渗血。
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这个躺在床上的人,和她记忆中的哥哥完全不同。
小时候,苏明哲会把最后一颗糖留给她。
有人欺负她,他也会冲上去,哪怕明知道打不过。
可后来,苏家变了。
哥哥也变了。
争权、算计、利益。
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都像隔着一堵墙。
她失望过,恨过,甚至想过以后就当没有这个哥哥。
可在发布会现场,那把刀刺来的时候,苏明哲还是挡在了她面前。
没有犹豫。
苏婉清走到手术台旁,握住他的手。
冰冷得不像活人。
“哥。”
苏明哲没有反应。
“你不是还有很多话要说吗?”
“你睁开眼。”
“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算账。”
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可说到最后,还是颤了。
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警报。
心率降到三十九。
杨复初迅速抽出一根银针,刺入心口上方。
真气顺着针身涌入。
苏明哲身体猛地抽动,心率缓慢回升。
四十二。
四十五。
四十九。
苏婉清抬头看向杨复初。
“能救回来吗?”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
“我会尽力。”
“我不要尽力。”
苏婉清盯着他。
“我要他活着。”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神。”
苏婉清怔住。
她认识杨复初这么久,很少听见他说这种话。
以前无论病人多危险,他总能找到办法。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承认,自己也可能救不了人。
几分钟后。
苏明哲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苏婉清立刻低下头。
“哥?”
他的眼皮颤了几次,勉强睁开。
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聚焦在苏婉清脸上。
“你……”
他的声音极轻。
“怎么哭成这样?”
苏婉清抬手擦了擦脸。
“谁哭了?”
苏明哲想笑,胸口却传来剧痛。
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血沫。
杨复初立刻按住他。
“别乱动。”
“你现在每说一句话,都在消耗命气。”
苏明哲喘了很久。
“我还有多少时间?”
苏婉清的手骤然收紧。
“别胡说。”
杨复初没有回答。
苏明哲却看懂了。
“看来……不多了。”
“你不会死。”
苏婉清强行打断他。
“杨复初在这里。”
“他一定有办法。”
苏明哲望向杨复初。
“有吗?”
杨复初沉声说道:
“毒还没进入心脉。”
“只要压住夺运术反噬,就还有机会。”
苏明哲扯了扯嘴角。
“明明情况不好,偏挑能听的说。”
“闭嘴。”
杨复初拿起银针。
“保存体力。”
苏明哲却摇了摇头。
“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重新看向苏婉清。
眼里已经没有从前的锋利,只剩疲惫。
“婉清。”
“对不起。”
苏婉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苏明哲闭上眼,缓了很久才继续。
“爸还在的时候,总说我是苏家长子。”
“以后苏家的一切都要交给我。”
“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天生就应该比别人强。”
“你做得好,我不高兴。”
“爷爷夸你,我也不高兴。”
“后来你进集团,做什么都比我顺。”
“所有人都说你比我有能力。”
“我嘴上不承认,心里其实怕得要命。”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
苏婉清想阻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知道,这些话苏明哲憋了太久。
“我怕你把苏家拿走。”
“怕别人知道,我这个长子其实什么都不是。”
“所以我跟你争,给你使绊子,后来还跟白无常合作。”
苏明哲眼里满是悔意。
“我以为有了权力,所有人就会重新看得起我。”
“结果越走越远。”
“连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没看清。”
苏婉清眼眶发红。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
苏明哲看着她。
“至少得让你知道。”
“不是你抢了我的东西。”
“是我自己守不住。”
“从头到尾,你都没欠我。”
苏婉清别过脸,泪水还是落了下来。
“你以前怎么不说?”
苏明哲苦笑。
“拉不下脸。”
“总觉得道歉就是认输。”
“现在才明白,人都快没了,输赢算个屁。”
“还有一件事。”
苏明哲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我外套内袋里,有一把钥匙。”
医疗人员很快从衣物袋里找到一枚黑色金属钥匙。
表面刻着苏家的旧徽记。
苏婉清接过来。
“这是什么?”
“老宅西院。”
“书房墙后有一个暗格。”
苏明哲喘息着说道:
“里面有苏家真正的暗线名单。”
苏婉清神色一变。
“什么暗线?”
“爸留下的人。”
“表面上早就和苏家没关系,实际上一直在帮家里做事。”
“有银行的人,有物流公司的人,还有几个在海外做贸易的老人。”
“他们不听董事会,只认这把钥匙。”
苏婉清低头看着钥匙。
她从不知道,苏家还有这样一股力量。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以前想留给自己。”
苏明哲苦笑。
“白无常也一直在找这份名单。”
“我没交出去。”
“暗格里还有一本账册。”
“记着苏家过去二十年的海外资金和人情往来。”
“有些人不能再信。”
“有些人还欠苏家一条命。”
“你拿到以后,不要马上联系。”
“先让杨复初帮你查。”
他艰难地转过头。
“尤其是周启山。”
“他掌握苏家在南洋的一条药材渠道。”
“白无常找过他。”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背叛。”
杨复初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吗?”
“名单最后一页,有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代号,先生。”
苏明哲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爸每年都会给他打一笔钱。”
“我查过很多次,查不到身份。”
“白无常也问过这个人。”
“爸去世前最后一通电话,就是打给他的。”
“先生……”
苏婉清低声重复。
苏明哲轻轻点头。
监护仪再次报警。
心率急速下降。
四十一。
三十五。
二十八。
杨复初立刻按住苏明哲胸口。
“别再说了。”
苏明哲却抓住他的手腕。
“杨复初。”
“答应我一件事。”
“先活下来再谈。”
“我可能没机会了。”
他的力气已经快耗尽,手却抓得很紧。
“护住婉清。”
杨复初皱眉。
“她不需要你托付给任何人。”
“我知道。”
苏明哲勉强笑了笑。
“她比我强。”
“可血十字会不会放过她。”
“暗线里也可能有他们的人。”
“我以前做错太多事,以后没机会补了。”
“所以……”
“算我求你。”
杨复初看着他。
几秒后,沉声说道:
“她不会有事。”
苏明哲终于松开手。
“有你这句话……”
“够了。”
苏婉清低下头,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不接受。”
“什么?”
“你的道歉。”
苏婉清眼睛通红。
“你欠我的,不能用一句对不起就算了。”
“等你醒过来,一件一件还。”
苏明哲怔了怔。
随后轻声笑了。
“好。”
“那我慢慢还。”
声音落下,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监护仪上的曲线突然变直。
刺耳警报响彻手术室。
“哥!”
医护人员迅速上前。
“心脏停搏!”
“准备除颤!”
“二百焦!”
杨复初抬手阻止。
“不能电击。”
医生急声道:
“再不除颤就来不及了!”
“他体内的毒会顺着电流进入大脑。”
杨复初扯开苏明哲胸前衣物。
七根银针仍在原位。
天突封气。
膻中护心。
巨阙锁毒。
神阙留命。
其余三针构成一条微弱的真气循环。
这是他目前能够施展的极限。
可现在,七针已经压不住了。
毒素、夺运术残留和破损的心脉,正在同时冲击最后一道防线。
想救人,只剩一个办法。
第八针。
九针传承中,前七针救身。
第八针,名为逆命。
以施针者自身真气为桥,强行续接将断的生机。
杨复初只在传承残篇中见过运针路线,从未真正施展。
因为第八针需要同时控制八条主要经脉,让真气在一个呼吸间完成逆转。
任何一处失控,病人会死,施针者也会遭到反噬。
杨复初取出一根从未使用过的金针。
针身更长,通体泛着极淡的金光。
“全部退后。”
“关闭除颤设备。”
“任何人不要碰他。”
医生迟疑片刻,还是带人退开。
苏婉清没有走。
“我留下。”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站到三米外。”
他闭上双眼。
真气缓缓运转。
苏明哲体内的经络,在感知中逐渐显现。
像一张快要熄灭的网。
大部分节点已经黯淡。
只有心口附近,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光。
杨复初必须以这一点生机为起点,重新连接八脉。
任脉。
督脉。
真气沿着经络缓慢延伸。
毒素疯狂扑来。
杨复初额头青筋浮现,掌心很快渗出汗水。
第三脉。
第四脉。
金针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仪器屏幕上开始出现大片雪花。
第五脉。
第六脉。
就在真气准备进入第七条经脉时,夺运黑气突然暴动。
黑色纹路瞬间亮起。
黑气沿着杨复初建立的真气通道反向扑来。
杨复初胸口一闷,嘴角溢出鲜血。
“杨复初!”
苏婉清下意识向前。
“别过来!”
金针已经落到苏明哲心口上方。
只差最后半寸。
可杨复初的手开始颤抖。
毒素想吞噬真气。
夺运术想抽走生机。
破损的心脉又在排斥外力。
三股力量同时冲击金针。
他根本无法让它们保持平衡。
“给我定!”
杨复初低喝一声。
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涌出。
金针终于刺下。
嗡!
所有银针同时震动。
手术室灯光骤然熄灭。
备用电源亮起时,监护仪上的直线竟出现一次波动。
紧接着,又是一次。
滴。
滴。
微弱,却真实存在。
“心跳恢复了!”
医生惊呼。
“二十一次每分钟!”
可杨复初的脸色没有半点轻松。
第八针构建出的循环并不稳定。
第七条经脉正在崩裂。
第八条经脉始终无法闭合。
真气开始反冲。
金针剧烈摇晃。
下一秒。
啪!
金针从中间断裂。
杨复初身体一震,猛地吐出鲜血,向后退了两步。
苏婉清立刻扶住他。
杨复初却只盯着监护仪。
苏明哲的心跳还在。
虽然微弱,却暂时没有再次停止。
第八针失败了。
准确地说,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它没有真正逆转生死,只是从死亡手里抢回了一点时间。
杨复初擦去嘴角的血。
“送入低温舱。”
“体温降到三十二度。”
“继续维持生命支持。”
医生立即行动。
苏婉清扶着他。
“我哥怎么样?”
杨复初看着手中的断针,沉默了很久。
“暂时活下来了。”
“只是暂时?”
“第八针没有完成。”
他的目光落在苏明哲身上。
“我找到了正确路线。”
“却还控制不了八脉同时逆转。”
“还有机会吗?”
杨复初缓缓握紧断针。
“有。”
“只要他能撑住。”
“我就会再试。”
低温舱缓缓合上。
白色冷雾升起,逐渐遮住苏明哲苍白的脸。
苏婉清站在舱外,掌心紧握着那枚苏家暗线的钥匙。
而杨复初望着断裂的金针,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九针传承最困难的部分,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八针已经出现了。
可他还无法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