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看着苏婉清。
她向来冷静。
面对资本围攻,面对海外律师函,面对直播黑客攻击,她都没有乱过。
可此刻,她眼底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怕。
不是怕输。
是怕他真的把命折进去。
杨复初沉默片刻,轻声道:
“有。”
苏婉清眼神一亮。
“什么?”
“等他死。”
苏婉清的手僵住。
杨复初把手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
“所以没有。”
话音落下,九爷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他体内蛊线彻底暴动,灰白色爬满眼眶,整个人猛地扑起。
柳如烟差点被他甩飞。
沈青璃寻脉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
“母蛊加力了!”
暗处,白无常果然动手了。
看不见人。
却能感觉到那股阴冷蛊力像潮水一样压来。
九爷身上浮出一道道灰黑纹路,沿着脖颈往脸上爬。
陆峰也在地上抽搐,像被同一根线提着。
椅子上的血十字幸存者胸口红纹跟着亮起。
三个人。
三条线。
一张网。
白无常要的,就是让杨复初来不及分开救。
沈青璃咬牙。
“再拖十息,他就回不来了!”
杨复初不再说话。
他一步上前,左手按住九爷眉心,右手长针悬在九爷后颈命门上方。
柳如烟跪在九爷面前,抓着他的手,哭着喊:
“哥!”
“秦九州!”
“你听见没有?”
“你说过柳家欠的债,我们一起还!”
“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下!”
九爷眼底灰白翻涌,像要把最后一点人性吞掉。
杨复初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眸色沉到极致。
“第七针。”
“夺命索魂。”
银针落下。
不是刺穴。
更像刺进一扇看不见的门。
针尖入命门一瞬,九爷整个人猛地弓起。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里冲出来。
仓库灯光剧烈闪烁。
雨水倒灌似的从破顶落下。
杨复初指尖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扎针。
而是在把手伸进一潭黑水里。
黑水里全是九爷这些年的痛。
蛊虫啃咬经脉的痛。
旧伤阴雨天发作的痛。
气血亏空夜不能眠的痛。
柳家蛊债反复撕扯骨肉的痛。
这些痛像无数细虫,顺着银针爬上他的手,钻进他的经脉。
杨复初闷哼一声。
苏婉清脸色一变。
“杨复初!”
沈青璃急声道:
“别碰他!”
“现在碰他,针意会断!”
苏婉清硬生生停住。
她从没觉得一息这么长。
杨复初的手稳得可怕。
可他额头冷汗一滴滴往下落。
九爷身上的灰黑纹路不断挣扎。
像有无数根线,要把他重新拖回蛊控里。
白无常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带着笑。
“杨复初。”
“开了。”
“你终于开了。”
“第七针的命门气机,果然和传说一样。”
柳如烟猛地回头。
“你给我滚出来!”
白无常笑声更低。
“别急。”
“好戏才开始。”
话落,九爷体内蛊力猛地暴涨。
陆峰后颈的子蛊也亮起红线。
幸存者胸口的血色十字跟着颤动。
三股力量同时压向杨复初。
沈青璃脸色一白。
“他把三个人的蛊引都接到第七针上了!”
苏婉清眼底杀意翻涌。
“白无常!”
杨复初没有抬头。
他只是低声道:
“柳如烟。”
“喊他。”
柳如烟立刻转回身,双手捧住九爷的脸。
“秦九州!”
“你醒醒!”
“你不是说要送我回柳家祖地吗?”
“你不是说欠我的,拿命还都行吗?”
“那你现在还啊!”
“你睁眼看我!”
九爷眼底灰白一顿。
很轻。
却被杨复初抓住了。
他手腕轻转,长针微微提起半分,再落。
九爷胸口猛地起伏。
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血落在地上,竟有细小虫影在里面扭动。
沈青璃眼神一寒,立刻洒出一把白色粉末。
虫影瞬间蜷缩成灰。
“继续!”
杨复初的脸色已经白到近乎透明。
可他仍然没有停。
第七针不是刺一下就完。
夺命索魂,夺的是被蛊拖走的神志。
索的是那一点还没灭的人魂。
他必须顺着九爷混乱的气机,一寸一寸找回去。
找到九爷自己的意识。
再把它拉回来。
这过程,像在满是毒蛇的井里捞一盏灯。
捞得到,九爷活。
捞不到,九爷死。
捞的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白无常再次加力。
黑暗中,似有无形丝线猛然绷紧。
九爷五指一张,竟反手掐向杨复初喉咙。
苏婉清心口一紧。
杨复初却没有躲。
任由九爷的手停在自己喉前。
他左手并指,点在九爷心口旧蛊疤上。
“秦九州。”
“你若还记得自己是谁。”
“就别让蛊替你杀人。”
九爷的手颤住。
柳如烟哭喊:
“哥!”
“我是如烟!”
“你看清楚!”
九爷眼底灰白疯狂翻涌。
忽然,一点黑色从瞳孔深处浮出。
那是他自己的眼神。
痛苦。
愤怒。
不甘。
还有一点死死咬住的清醒。
杨复初抓住这一瞬,长针骤然一提。
“回来!”
轰——
仓库里像刮过一阵无形的风。
九爷身上的灰黑纹路猛地退下去大半。
陆峰在地上惨叫一声,后颈虫线断开一截。
椅子上的幸存者也忽然喘出一口气。
白无常的笑声第一次断了。
“你——”
杨复初没有给他机会。
长针再次落下。
九爷浑身剧震。
这一次,他眼底灰白被硬生生撕开。
他像从深水里被拖出来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如烟……”
柳如烟整个人僵住。
随即哭得失声。
“哥!”
九爷看着她,眼神终于回来了。
虽然虚弱。
虽然痛到发抖。
可那是秦九州自己的眼神。
不是蛊。
不是傀儡。
杨复初缓缓拔针。
银针离体那一刻,九爷身上的蛊线彻底缩回旧伤深处。
还没解干净。
但神志,夺回来了。
沈青璃立刻上前,以阵粉封住九爷周身三处蛊口。
“别动他。”
“命保住了,蛊还在。”
柳如烟用力点头,抱着九爷不敢松手。
九爷虚弱地看向杨复初。
“杨先生……”
杨复初想说话。
可嘴刚张开,一口血突然喷了出来。
鲜红落在地上,溅开一片刺眼的红。
苏婉清终于冲过去扶住他。
“杨复初!”
杨复初身体一晃,手中长针落地。
叮的一声。
清脆,却像砸在人心上。
他靠在苏婉清臂弯里,脸色惨白,呼吸短促。
刚才九爷承受了多少旧伤,他就替九爷扛了一截。
蛊痛。
寒毒。
经脉撕裂。
多年病灶的阴冷。
全都在这一刻反扑到他身上。
沈青璃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可怕。
“命火折了一寸。”
苏婉清抬头。
“什么意思?”
沈青璃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重。
柳如烟跪在地上,抱着九爷,眼泪还没停。
九爷清醒了。
陆峰蛊线被断。
幸存者也暂时吊住了一口气。
可杨复初倒下了。
暗处,白无常没有再说话。
他像是已经拿到了想看的东西。
雨声里,只剩仓库深处某个设备发出细微电流声。
滋啦。
滋啦。
杨复初眼前一阵发黑。
他听见苏婉清喊他的名字。
听见柳如烟哭声。
听见沈青璃急促吩咐封针护脉。
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水。
他抬手想擦去嘴角血迹,却连手指都抬不稳。
苏婉清扶着他,指尖忽然僵住。
她看见杨复初鬓边黑发里,多了一缕极浅的白。
不是灰尘。
不是雨水。
是真正的白发。
第七针的代价,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杨复初吐血倒地,头发间出现一缕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