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不到两个小时,苏氏集团的股价先动了。
一开始只是小幅拉升。
市场还在观望。
毕竟玄医集团只是筹备项目,前几天又被药材污染、舆论围攻、检测报告风波反复按在地上摩擦。
很多人都觉得,这项目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可上午那场发布会,把局面硬生生拧了回来。
杨复初现场救治突发病记者的视频,被各大平台疯狂转发。
没有剪辑。
没有配乐。
也没有什么热血标题。
就是一个中年记者倒地,脸色发紫,胸口憋闷。
杨复初几针下去,人喘上气,嘴唇慢慢恢复血色。
这种画面,比一百篇公关稿都有用。
人们可以不懂玄医九针,不懂胸痹痰阻,也不懂中西医协同。
但他们看得懂一件事。
人快不行了。
他救回来了。
于是风向变了。
“玄医集团不是噱头?”
“杨复初是真有东西。”
“苏婉清这次稳得可怕。”
“医疗体系化,中医标准化,听着有点意思。”
“周建南和赵怀仁都站台了,这规格不低。”
“苏氏医疗板块要起飞?”
股吧、财经号、短视频、直播间,一起炸。
下午开盘后,苏氏医疗相关资产快速拉升。
先是三个百分点。
接着五个。
然后资金像闻见血的鲨鱼,一波一波扑进来。
屏幕上红线往上冲。
买盘越堆越厚。
到收盘前,苏氏医疗板块涨停。
玄医集团相关概念股也被带得全线飘红。
资本市场从来现实。
前一天还在怀疑你是不是公共安全风险。
今天看到流量、政策空间、医疗概念和增长预期,立刻换了脸。
骂你的人还没删帖,买你股票的人已经排队进场。
晚上七点,苏氏大厦顶层会议室灯火通明。
窗外是江海夜景。
高楼亮着灯,车流像一条条金线,在城市里缓慢流动。
会议桌上堆着一摞文件。
投资意向书。
合作方案。
产业基金入股计划。
战略并购建议。
海外医疗集团联合研发备忘录。
每一份都写得漂亮。
每一份都带着笑。
也每一份都藏着牙。
苏婉清坐在主位,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秘书站在旁边,汇报得口干舌燥。
“苏总,今天下午开始,共收到二十七家机构的接洽。”
“其中,国内产业基金十二家,医疗投资机构八家,境外基金五家,医药集团两家。”
“有三家提出可以按玄医集团筹备估值一百八十亿入局。”
“还有一家愿意给到二百二十亿。”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玄医集团还没正式挂牌。
办公区刚定。
核心团队刚搭。
连第一批标准化诊疗中心都还在规划。
估值就被喊到二百亿以上。
这哪里是投资?
这是抢筹。
苏氏几名高管神情都变了。
有人眼里发热,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算股份和利润。
医疗事业部副总忍不住开口:
“苏总,这个窗口很难得。”
“发布会后市场情绪正好,我们完全可以趁势融资。”
“只要引入几家头部基金,玄医集团估值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另一名资本部负责人也点头。
“我同意。”
“玄医集团需要全国布局,需要供应链重建,需要信息化系统。”
“这些都烧钱。”
“现在资本愿意高估值入局,是好事。”
“而且资本进来后,可以帮助我们对接更多医院、药企和市场资源。”
话说得没错。
甚至很合理。
玄医集团要做大,不可能只靠苏氏自己输血。
但苏婉清没有立刻表态。
她翻开第一份意向书。
看得很细。
一页一页翻。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五分钟后,她把文件合上。
“这家不要。”
资本部负责人一愣。
“苏总,这是明德产业基金。”
“他们在医疗领域资源很强。”
“而且给的估值也高。”
苏婉清把文件推回去。
“附带一票否决权。”
“他们说只针对重大经营风险。”
“重大经营风险由谁定义?”
那人卡住。
苏婉清继续道:
“玄医集团一旦遇到突发公共医疗事件,他们可以以风险名义叫停诊疗项目。”
“药材供应链调整,也要经过他们认可。”
“疑难病救助基金支出超过一定额度,需要投资人委员会批准。”
她抬眼。
“病人在门口喘不上气,我们先开会投票?”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苏婉清打开第二份。
只看了两页。
“这家也不要。”
秘书小声提醒:
“苏总,这家报价最高,二百二十亿。”
苏婉清冷笑。
“报价最高,刀也最亮。”
她把文件翻到后面。
“他们要求派驻首席财务官,参与药材采购体系,拥有核心方剂商业化优先开发权。”
“还要求玄医集团未来所有可产业化方剂,优先进入其控股药企生产线。”
医疗事业部副总皱眉。
“这确实有点强势。”
“不是强势。”
苏婉清声音发冷。
“这是想把玄医集团变成他们的方剂矿。”
“今天进来投资。”
“明天要配方。”
“后天让医生配合产品开发。”
“再往后,病人就不是病人,是市场。”
这句话说得会议室空气一紧。
杨复初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本来不想参加这种会。
苏婉清让他来,说只需要坐着。
他说自己不懂资本。
苏婉清回了一句:
“你不用懂钱。”
“你只要听他们有没有把病人当人。”
所以他来了。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没说话。
只看着那些文件从苏婉清手边过。
钱很多。
数字很大。
大到能买下很多人的原则。
可他听了半天,只听见一个词。
控制。
控制诊疗。
控制药材。
控制方剂。
控制标准。
控制利润。
他们嘴上说支持中医现代化,实际想的是,把玄医集团最核心的东西拆成资产包。
能卖的卖。
能授权的授权。
能上市的上市。
至于病人?
写在ppt最后一页,配一张笑脸照片,足够了。
赵怀仁也在场。
他听到这里,脸色很不好看。
“苏总,我说句不中听的。”
“医疗不能被资本牵着鼻子走。”
“缺钱可以慢一点。”
“但控制权一旦让出去,后面想拿回来,比治癌还难。”
周建南坐在另一侧,端着茶杯,慢悠悠补了一句:
“尤其是中医。”
“中医最容易被包装。”
“一个好方子,资本能给你讲出十个故事。”
“什么古法传承,什么东方智慧,什么千年秘方。”
“最后卖成高价保健品,病人吃不起,医生说不清,监管也头疼。”
他看向苏婉清。
“玄医集团要真走这条路,我今天就退出顾问名单。”
这话很重。
会议室里几名高管立刻紧张起来。
苏婉清却点头。
“周老放心。”
“这条路,不走。”
她继续翻文件。
第三份。
第四份。
第五份。
能带资源的,留下讨论。
附带控制权的,直接剔除。
要求核心方剂独家商业化的,剔除。
要求介入医疗决策的,剔除。
要求未来上市前享有强制回购和清算优先权的,暂缓。
要求把公益诊疗基金改成品牌营销预算的,直接扔进垃圾桶。
扔文件那一下,会议室里几个人眼皮都跳了。
那可是估值一百六十亿的投资意向。
苏婉清连眉头都没皱。
资本部负责人忍不住道:
“苏总,如果条件太严,可能会错过窗口。”
“那就错过。”
“市场热度不会一直在。”
“医疗也不是靠热度活着。”
“可股价——”
“股价不是病人的命。”
苏婉清抬头看着他。
“我再说一遍。”
“玄医集团可以融资。”
“可以合作。”
“可以接受市场监督。”
“但三条底线不能碰。”
她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压在桌面上。
“第一,医疗决策权不让。”
“任何资本不得干预诊疗流程、医生判断和急救处置。”
“第二,核心方剂不卖。”
“能公开标准的公开,能进入药品研发的依法推进,但不能被任何机构独家垄断。”
“第三,公益救助不能砍。”
“玄医集团必须保留面向重症、疑难病、基层患者的救助通道。”
她声音不高,却像钉子钉进桌面。
“想赚钱,可以。”
“想拿病人换钱,不行。”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几名高管面面相觑。
有人不服,却不敢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苏婉清不是在谈条件。
她是在划线。
谁越线,谁出局。
这时,秘书低声道:
“苏总,还有一家基金,条件比较特殊。”
“哪家?”
“赫利俄斯国际医疗基金。”
听到“国际”两个字,杨复初抬了下眼。
苏婉清也停了手。
秘书把文件递过去。
“这家上午发布会后主动联系。”
“他们给出的不是普通股权投资方案,而是全球联合研发平台。”
“愿意投入五十亿,帮助玄医集团进入海外市场。”
“包括国际认证、海外临床合作、药材标准输出、跨境医疗服务。”
资本部负责人眼睛一亮。
“这个资源很强。”
“赫利俄斯在欧洲和北美都有医疗基金布局。”
“如果能合作,玄医集团会直接打开国际通道。”
苏婉清翻开文件。
条件看起来很漂亮。
甚至比前几家温和。
不要求一票否决。
不要求派财务官。
不直接要方剂所有权。
只要求“联合知识产权开发”“国际标准共建”“核心技术授权评估通道”。
这些词很漂亮。
也很滑。
杨复初问:
“翻成白话,是什么意思?”
苏婉清看着文件,声音冷淡。
“他们不要现在的控制权。”
“他们要未来的解释权。”
杨复初看向她。
苏婉清把文件推给他。
“所谓国际标准共建,就是玄医集团未来的方剂、针法、诊疗流程,一旦想出海,就要进入他们定义的评估体系。”
“联合知识产权开发,意味着他们不抢现有方子,但会盯着未来所有改良、标准化、数据化成果。”
“核心技术授权评估通道,就是先不买,先看。”
杨复初明白了。
不夺刀。
先量刀。
量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夺。
赵怀仁皱眉。
“这比前几家更难防。”
“对。”
苏婉清合上文件。
“前几家想吃肉。”
“这家想看骨头。”
周建南慢慢放下茶杯。
“海外基金?”
“嗯。”
“查底了吗?”
秘书道:
“公开资料很干净。”
“基金注册地在卢森堡,管理团队有医药产业背景。”
“投资过几家创新药公司和数字医疗平台。”
苏婉清问:
“最终受益人呢?”
秘书脸色一僵。
“穿透到第三层后,是境外信托。”
“继续查。”
“已经让法务和外部机构在查。”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两人都想到了上午发布会结束时那个海外医药代表。
袖口那一点暗红。
还有九爷查到的境外加密账户。
血色十字。
会议室里的发财热潮,忽然变了味。
资本不是不能进来。
可谁知道披着西装、拿着投资协议走进来的,到底是合作者,还是二十年前那场火后面的影子?
就在这时,杨复初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九爷发来的消息。
“赫利俄斯,小心。”
下面跟着第二条。
“资金池查到同源节点。”
苏婉清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冷下来。
她拿起那份赫利俄斯意向书。
没有扔。
只是单独放到一边。
“这家,重点盯。”
资本部负责人还不死心。
“苏总,只是接触也不行吗?”
“可以接触。”
苏婉清眼神冷静。
“但接触地点、人员、资料范围,全部由我定。”
“玄医集团核心医疗数据,不对外开放。”
“杨复初的诊疗记录,不进入任何海外评估系统。”
“所有涉及方剂和针法的资料,不出境。”
“对方要是不接受,就不用谈。”
资本部负责人叹了口气。
“那估值可能会受影响。”
杨复初忽然开口。
“估值是什么?”
众人一愣。
苏婉清看向他。
“市场认为玄医集团值多少钱。”
杨复初点点头。
“病人认为呢?”
会议室没人回答。
杨复初继续道:
“今天那个记者倒下时,他不关心玄医集团估值多少。”
“他只关心能不能喘气。”
“以后也一样。”
“你们想赚钱,我不反对。”
“苏氏投钱,医生拿工资,药农卖药,医院运转,都需要钱。”
“但谁要是把病人的一口气,换成报表上的一行数字。”
他看向那堆投资文件。
“我不治。”
这话很轻。
可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杨复初不是股东,不是董事,也不懂金融模型。
但玄医集团如果没有他,就是空壳。
他这句“不治”,比任何否决权都硬。
苏婉清眼底闪过一点笑意,很淡,很快。
她看向众人。
“今天先到这里。”
“所有投资意向重新分类。”
“符合底线的,安排二轮接触。”
“涉及控制权、核心方剂、医疗数据出境的,全部剔除。”
“赫利俄斯单独立档,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
“违者,直接离开苏氏。”
没人再反对。
会议结束后,高管们陆续离开。
会议室只剩苏婉清和杨复初。
窗外,江海夜色很亮。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终于露出一点疲惫。
“今天股价涨停。”
杨复初道: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涨得太快,不一定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贪心的人会变多。”
苏婉清看着桌上的投资文件。
“以前玄医集团不值钱,想踩它的人多。”
“现在它值钱了,想吃它的人也多。”
“踩和吃,有时候是同一批人。”
杨复初想了想。
“那就让他们咬不动。”
苏婉清笑了一下。
“说得简单。”
“做起来也不复杂。”
“怎么做?”
“牙打掉。”
苏婉清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她揉了揉眉心。
“你现在越来越像九爷。”
杨复初认真道:
“不至于。”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
脸色不太好。
“苏总,出事了。”
苏婉清抬眼。
“说。”
“海外市场刚传来消息。”
“有机构开始集中做空苏氏医疗相关资产。”
“同时,几家境外财经媒体发布了玄医集团风险分析报告。”
“内容集中在中医商业化不确定性、监管风险、公共安全事件、供应链污染问题上。”
苏婉清眼神一沉。
“哪家机构?”
秘书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英文做空报告。
署名机构:
helios Shadow Fund。
赫利俄斯影子基金。
杨复初看着那个名字。
“赫利俄斯?”
苏婉清脸色冷了下来。
“前脚递投资书。”
“后脚做空关联资产。”
她滑到报告底部。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标识。
不是很显眼。
像公司水印。
红色。
十字形。
横线像刀口。
竖线像血滴。
苏婉清把平板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的灯光落下来,那枚血色十字冷得刺眼。
某国际基金,开始做空玄医集团关联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