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南那句“你怎么知道”,在卧室里落下后,屋里的空气就彻底变了。
不再只是怀疑。
也不再只是求医。
而是恐惧。
一种从脚底往上爬的恐惧。
周夫人瘫坐在床边,脸色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她一只手死死抓着周承泽的被角,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怕自己的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周承泽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他突然坐起,说出那句“下去陪我”的时候,声音根本不像他自己!
那声音阴冷,沙哑,带着一股从井底爬出来的寒意。
周夫人现在一想起来,浑身都在抖。
“建南……”
她哭着看向周建南。
“你听见了吗?”
“承泽刚才那声音……那不是承泽啊!”
周建南站在床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是江海商场里爬出来的人。
见过黑吃黑,见过破产跳楼,见过笑着握手、转头捅刀的人。
他不信鬼神。
也不愿信。
可眼前这事,已经不是一句“精神问题”能解释的了。
儿子身上冷得像冰。
四肢僵硬。
半夜胡言乱语。
床头古玉一打开,他的症状立刻加重。
更要命的是,杨复初还没进门,就说周家最近买过古玉。
这怎么解释?
巧合?
一次是巧合。
两次也是巧合?
那三次呢?
四次呢?
周建南看着檀木盒里的古玉。
那块玉静静躺着。
灰白色的玉身里带着血色沁纹,灯光下像有一条条凝固的血丝。玉面雕着一个怪异图案,像兽又像人,两只眼睛暗红发沉,看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它明明只是块玉。
可现在所有人都觉得,那东西像活着。
像在看人。
杨复初站在床头柜旁,目光落在古玉上。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这玉确实是陪葬玉。
但不只是陪葬。
有人在玉里藏了煞。
煞不散。
还被周承泽贴身触碰过。
年轻人阳气旺,本不至于被一块死玉折腾到这个地步。可周承泽不一样,他最近气血虚浮,心神不稳,又被这玉里的阴煞钻了空子。
这才有了现在这副半人半鬼的样子。
杨复初伸手去拿古玉。
“别碰!”
周建南下意识喊了一声。
杨复初停手,回头看他。
周建南喉结滚了滚。
他不是舍不得儿子。
可这块玉,来头太特殊。
它不是普通拍品。
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一个私下渠道里拿到的。
对方说,这玉是古代王侯墓里出来的镇宅玉,能镇财、镇运、镇邪。
周建南近几年生意不太顺。
地产项目被卡,矿产那边又出了几次事故,家里老人也接连生病。
他嘴上不信这些,心里却多少有点发虚。
所以才托人买了这块玉。
谁能想到,玉请回来后,财运没见好,儿子先出事了!
周建南脸色阴沉:“杨先生,这块玉价值不低。”
杨复初淡淡道:“你儿子的命价值更高。”
周建南被这句话堵住。
周夫人猛地抬头,哭着喊:“建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玉值多少钱?承泽要是没了,你守着一块破玉过一辈子吗?”
周建南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夫人崩溃了。
“你从买这块玉回来就神神秘秘的!”
“不让我问,不让我碰,还让承泽去给它上香!”
“现在承泽变成这样,你还护着它?”
“周建南,他是你儿子!”
“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这一声哭喊,像刀一样扎进周建南心里。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说阻拦的话。
可就在杨复初再次伸手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急促声音。
“不可!”
众人回头。
一个身穿青色唐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四十多岁,留着短须,手腕上戴着一串乌木珠,左手拎着罗盘,右手拿着一只布包。
一进门,他先看了檀木盒里的古玉,脸色猛地一变。
随后,他立刻瞪向杨复初。
“你想做什么?”
周建南看见来人,像抓到另一根绳子。
“孟先生!”
来人姓孟,叫孟长庚。
是周家请来的风水师。
这块古玉,就是他介绍给周建南的。
周夫人一见他,脸上立刻浮起怒色。
“孟先生!”
“你不是说这玉是镇宅宝物吗?”
“你不是说能旺周家气运吗?”
“为什么我儿子碰了它就变成这样?”
孟长庚眉头一皱,语气却仍旧镇定。
“周夫人,稍安勿躁。”
“周少发病,未必是古玉所致。”
“这块玉是难得的地脉镇玉,阴中藏阳,能镇宅护财。”
“若真有问题,周家早就出事了,怎么会只影响周少一人?”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碰了。”
孟长庚眼神一冷。
“你是谁?”
秦叔站在旁边,沉声道:“杨复初,杨先生。”
孟长庚上下打量杨复初。
旧衣服,帆布包,年纪轻轻。
他眼里立刻多了几分轻视。
“年轻人,你懂风水?”
杨复初道:“略懂。”
孟长庚冷笑。
“略懂就敢乱碰镇宅之物?”
“你知不知道,镇宅宝物一旦乱动,气局反冲,轻则家宅不宁,重则血光入门!”
周夫人一听“血光入门”,脸又白了。
周建南也有些犹豫。
他现在心乱如麻。
杨复初说得准。
可孟长庚也不是普通江湖骗子。
这些年江海不少老板都请他看过风水,据说有几家项目出事,都是他出手压下去的。
周建南正是信了他的名声,才从他那里拿下这块古玉。
现在两人说法完全相反,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信谁。
孟长庚见周建南动摇,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古玉道:“周总,这玉不能动。”
“周少现在神志不清,恐怕是受了外煞冲身。”
“但外煞未必来自古玉。”
“恰恰相反,这玉可能正在替周家挡灾。”
“若此时砸了,外煞反冲,周少恐怕更危险!”
周夫人颤声问:“那你说怎么办?”
孟长庚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几张黄符和一枚小铜铃。
“我来镇。”
“以符压魂,以铃定魄。”
“再把古玉供回中堂,三日内不可见光,不可碰水,不可让外人触摸。”
说到“外人”两个字时,他特意看了杨复初一眼。
杨复初笑了笑。
“你这是想继续让他死。”
孟长庚脸色一沉。
“放肆!”
“年轻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海多少富商请我看过宅?”
“多少项目请我定过局?”
“你一个毛头小子,懂几分皮毛,就敢在周家胡言乱语?”
杨复初问:“你懂医吗?”
孟长庚一怔。
“风水医理本就相通。”
“那你摸过周承泽的脉?”
孟长庚脸色更冷。
“我看的是气局,不是脉象。”
杨复初点点头。
“所以你没看病。”
“却敢说病根不是古玉。”
孟长庚被噎了一下,随即冷哼:“病根不病根,不是你说了算。”
杨复初抬手指向床上的周承泽。
“古玉一开,他煞气加重。”
“古玉一近,他神志混乱。”
“玉上血沁不稳,盒内阴气外泄。”
“这都看不出来,你还敢说自己看风水?”
孟长庚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杨复初竟能看出“血沁不稳”和“阴气外泄”。
可他很快压住慌乱。
“胡说!”
“那是古玉入土多年形成的沁色。”
“懂古玩的人都知道,血沁越深,价值越高。”
杨复初淡淡道:
“血沁是血沁。”
“黑血是黑血。”
孟长庚脸色微变。
“什么黑血?”
杨复初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周建南。
“周总。”
“你要听他的,把玉供回去。”
“还是听我的,把玉毁了。”
周建南的脸色阴沉不定。
周夫人哭着抓住他的胳膊:“建南,毁了!不管这玉多少钱,都毁了!我不要什么镇宅,不要什么旺财,我只要儿子醒过来!”
孟长庚急道:“周夫人不可冲动!这玉一毁,后果不堪设想!”
杨复初忽然笑了一声。
孟长庚怒道:“你笑什么?”
杨复初道:“你这么怕玉碎?”
孟长庚眼神闪了一下。
“我是在为周家考虑!”
“不。”
杨复初看着他。
“你怕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屋里再次一静。
周建南猛地看向孟长庚。
孟长庚脸色一沉:“一派胡言!周总,这种人来历不明,满口邪说。他一进门就要毁玉,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这块玉价值千万,如果毁了,他赔得起吗?”
价值千万。
这四个字,让周建南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不是他舍不得钱。
是商人的本能。
一块价值千万的古玉,说砸就砸?
万一杨复初错了呢?
周夫人看出他的犹豫,眼里满是失望。
“周建南!”
“你还在想钱?”
周建南怒道:
“我是在想儿子的安全!”
“孟先生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万一砸了更严重呢?”
周夫人崩溃道:
“那不砸就不严重了吗?”
“承泽现在已经这样了!”
床上,周承泽忽然又开始发抖。
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冷……”
“下面冷……”
“它看着我……”
“它一直看着我……”
周夫人扑过去哭喊:
“承泽!妈在这儿!”
杨复初看了一眼周承泽,又看向古玉。
煞气已经开始往外钻了。
不能再拖。
他伸手。
孟长庚脸色大变,立刻挡上来。
“你敢!”
秦叔眼神一冷,身形一动,直接横在孟长庚面前。
“孟先生,别动。”
孟长庚怒道:
“秦守义,你苏家也要插手周家风水?”
秦叔淡淡道:
“我只是不让你妨碍杨先生救人。”
“救人?”
孟长庚冷笑。
“他这是毁物害人!”
秦叔眼神沉了下来。
“孟先生,你再拦,我就当你心里有鬼了。”
孟长庚心头一凛。
秦叔不是普通保镖。
他动起手来,孟长庚讨不了好。
就在这僵持的一瞬,杨复初已经拿起了古玉。
古玉入手的一刹那,一股寒意顺着掌心往上钻。
像有无数细小冰针,往他骨缝里扎。
杨复初心口的盘龙玉佩没有发热。
但口袋里的天机铜钱,猛地一凉。
又是天机气息!
这玉和天机阁有关?
杨复初眼神更冷。
孟长庚厉声道:
“放下!”
“你会害死周少!”
周建南也喊了一声:
“杨先生!”
杨复初看向他。
“最后问你一次。”
“救儿子,还是保玉?”
周建南嘴唇颤了一下。
他看向床上的儿子。
周承泽脸色青白,身体蜷缩,像一个快被冻死的人。
他又看向妻子。
周夫人已经哭到说不出话。
最后,他闭了闭眼。
“救人。”
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孟长庚脸色骤变。
“周总!”
杨复初没再犹豫。
他把古玉举起,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一声脆响。
古玉落地。
裂开。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千万古玉,就这么碎了!
周建南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
周夫人吓得捂住嘴。
孟长庚更是脸色煞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疯了!”
“你真的疯了!”
可下一秒。
所有声音都停了。
因为那块碎开的古玉里,竟然渗出了黑色液体。
一开始只是一点。
很快,越来越多。
黑得发亮。
黏稠。
腥臭。
像血。
又不像活人的血。
那黑血顺着玉裂缝流出来,在白色地毯上洇开,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腥味。
周夫人尖叫一声。
“血!”
“玉里有血!”
家庭医生吓得后退两步,眼镜都差点掉了。
“这不可能……”
“玉石里面怎么会有液体?”
周建南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可怕。
他看向孟长庚。
“孟先生。”
“你解释一下。”
孟长庚额头冒出冷汗。
“不……不可能……”
“这玉不该……”
他说到一半,猛地住口。
杨复初看着他。
“不该什么?”
孟长庚脸色更加难看。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秦叔眼神一厉,立刻上前一步。
“孟先生,你是不是早知道玉里有东西?”
孟长庚连忙退后。
“我不知道!”
“这是他动了手脚!”
“对,一定是他!”
他指向杨复初,声音尖锐起来。
“周总,这小子有问题!”
“他摔玉之前肯定做了手脚!”
“他想毁掉周家的镇宅宝物!”
“他……”
话没说完,床上的周承泽忽然发出一声怪叫。
“啊——”
那叫声刺耳得不像人。
所有人猛地回头。
只见周承泽从床上直挺挺坐了起来。
动作僵硬。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背后吊起来。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眼白不见了。
双眼漆黑一片!
黑得像两口深井。
周夫人吓得几乎昏过去。
“承泽……”
她刚喊出名字,周承泽猛地转头看向她。
那张原本清秀的年轻脸,此刻扭曲得吓人。
嘴角一点点咧开。
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
“娘……”
声音不是周承泽的。
是一个沙哑、冰冷、带着腐气的声音。
周夫人浑身僵住。
下一秒。
周承泽猛地从床上扑起!
四肢僵硬却速度极快,像一具诈尸的尸体。
他伸出双手,直扑周夫人脖子!
“陪我下去!”
周夫人尖叫:
“啊——”
周建南脸色大变。
“承泽!”
秦叔立刻动了。
可周承泽离周夫人太近。
快!
太快了!
眼看那双青白僵硬的手就要掐住周夫人的脖子。
杨复初身形一闪,已经挡在周夫人面前。
他右手两指并拢,指间银针寒光一闪。
声音冷如刀。
“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