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大厅,永远不像人待的地方。
太亮。
太吵。
太急。
白色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冷得像冰水。空气里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汗味、药味、外卖盒饭味,还有病人家属身上那种熬夜后的酸味。
大厅左边,有孩子发烧哭得嗓子都哑了。
右边,有中年男人捂着肚子蹲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收费机旁边有人急得直拍屏幕。
护士推着轮椅从人群里穿过去,一边喊:
“让一让!让一让!”
轮椅轱辘滚过地面,咕噜咕噜响。
急诊,就是这样。
这里没有体面。
没有从容。
也没有谁比谁高贵。
人一进来,就只剩一件事。
活着。
杨复初站在急诊大厅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张发黄的旧便签。
地下三库。
二十年前。
杨医师。
这几个字像钩子一样,勾得他心口发紧。
他原本想去找地下三库。
可中医科通往地下库区的门锁着,权限不够,电梯也刷不开。他问了两个后勤,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说要走流程。
流程。
山下人真爱流程。
人快死了要流程。
查个旧档案也要流程。
杨复初绕了一圈,最后绕到急诊大厅。
这里离地下库区的另一条通道最近。
他正想着怎么进去,旁边忽然传来一道不太友好的声音。
“杨复初?”
杨复初抬头。
陈文轩穿着白大褂,从急诊通道那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胸牌擦得很亮,头发也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支装在玻璃柜里的钢笔。
精致。
笔挺。
也锋利。
只是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尤其看到杨复初出现在急诊大厅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来急诊干什么?”
杨复初把旧便签收进兜里。
“路过。”
陈文轩冷笑。
“路过?”
“你一个挂在中医科的临时顾问,跑到急诊大厅路过?”
“杨复初,我提醒你,急诊不是你能随便插手的地方。”
“这里每一分钟都有人命关天,不是给你表演针灸的戏台。”
杨复初看着他。
“你很紧张?”
陈文轩脸色一沉。
“我紧张什么?”
“怕我抢你病人?”
“笑话!”
陈文轩声音冷了几分。
“我是第一医院心内科主治医师,需要怕你?”
杨复初点点头。
“那就好。”
说完,他转身要走。
陈文轩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样子。
轻飘飘。
不争,不解释,不把人放在眼里。
像你用力打出去一拳,对方却懒得接,直接让你打空气。
这种感觉比当面吵架还憋屈。
陈文轩几步跟上去。
“杨复初,你最好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苏总能把你送进来,不代表你能在这里乱来。”
“医院讲的是规范,不是你那套江湖手段。”
杨复初停下脚步。
转头看他。
“陈医生。”
“嗯?”
“你右手今天抖得比昨天厉害。”
陈文轩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握紧病历夹。
这个动作,反而暴露了他的心虚。
昨晚他确实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李圆圆对杨复初那种崇拜的眼神,还有苏婉清亲自送杨复初来医院的画面。
越想越烦。
越烦越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喝了一杯黑咖啡。
早上查房时,他右手就开始轻微发抖。
他一直藏着。
没想到杨复初又一眼看了出来。
“少装神弄鬼!”
陈文轩咬牙道。
杨复初刚要开口。
忽然——
急诊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惊慌的喊声。
“医生!”
“医生快来啊!”
“我爸不行了!”
人群猛地骚动。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被两个家属扶着冲进来。
老人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花白,脸色发青,嘴唇发白,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
扶着他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大概三十多岁,满头大汗,眼睛都红了。
女的四十来岁,像是老人女儿,急得声音都变了。
“医生!快救救我爸!”
“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晕了!”
“爸!爸你别吓我啊!”
老人脚下一软。
整个人直接往地上倒。
“爸!”
儿子吓得扑过去扶。
可已经来不及。
老人砰的一声倒在急诊大厅地上,身体抽了一下,脸色迅速变灰。
周围人立刻往后退。
有人惊呼。
有人捂嘴。
有人赶紧喊护士。
“快来人!”
“有人晕倒了!”
“医生呢?”
急诊护士冲过来,推着急救床。
陈文轩脸色一变,立刻快步上前。
“都让开!”
他毕竟是心内科医生,面对突发病人,反应不慢。
老人家属一看见白大褂,像见了救命稻草。
“医生!医生救命!”
“我爸刚才突然说头晕,手抖,然后就这样了!”
陈文轩蹲下检查老人瞳孔,又摸颈动脉。
“有脉搏。”
他看向护士。
“测血糖,测血压,吸氧!”
护士动作很快。
血糖仪扎手指。
氧气面罩戴上。
老人儿子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医生,我爸早上没怎么吃饭,是不是低血糖?”
陈文轩看了眼老人情况,又看血糖仪。
“血糖偏低。”
老人女儿急忙道:
“那是不是低血糖?给他补糖是不是就行?”
陈文轩点头。
“先按低血糖处理。”
护士立刻准备葡萄糖。
杨复初站在不远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立刻过去。
只是看着地上的老人。
老人确实有低血糖表现。
面色灰白。
出汗。
突然晕倒。
手脚发冷。
但不对。
太不对了。
他的胸口气机沉得厉害,心脉像被一块石头堵住。
低血糖是表。
心脉闭阻才是根。
若只补糖,可能会短暂有点反应。
但心脉那一关不过去,人一样危险。
甚至会错过最好的救治时间。
杨复初走了过去。
“不是普通低血糖。”
陈文轩刚拿起葡萄糖,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沉了。
“杨复初,你又想干什么?”
杨复初看着老人。
“他是心脉闭阻。”
陈文轩冷笑。
“心脉闭阻?”
“又是你那套玄乎说法?”
杨复初道:
“他左胸气滞,心阳被压,手指虽然发冷,但指甲根部泛暗紫。”
“额头出的是冷汗,不是虚汗。”
“再看他耳垂下方,有轻微斜纹,舌底青筋暴起。”
“这不是单纯低血糖。”
老人儿子一听就慌了。
“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啊?”
老人女儿也急了。
“你们谁说得对?”
陈文轩立刻道:
“我是心内科医生,他只是中医科临时顾问。”
“病人目前血糖偏低,先纠正低血糖是正确流程。”
“你们别被他吓到。”
杨复初皱眉。
“你补糖没问题,但不能只补糖。”
陈文轩压着火。
“杨复初,这里是急诊大厅。”
“病人家属就在这里,你不要制造恐慌!”
“如果他只是低血糖,被你说成心脉闭阻,耽误了处理,你负责吗?”
杨复初看他一眼。
“如果不是低血糖,你负责吗?”
陈文轩一滞。
随即怒道:
“我当然会负责!我是医生!”
“那就赶紧做心电图。”
“心电图已经在安排!”
“安排不是马上。”
杨复初看着地上的老人,声音冷了些。
“他撑不了太久。”
陈文轩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又是撑不了太久。
杨复初总是这样。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局面压到他脸上。
好像别人都不懂。
只有他懂。
陈文轩最受不了这个。
“护士,推急救床!”
他不再理杨复初,准备让人把老人抬上床。
可就在护士刚要动作的时候,老人身体突然猛地一僵。
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然后,呼吸骤然变浅!
老人儿子脸色大变。
“爸!”
老人女儿尖叫:
“医生!我爸怎么了!”
护士也急了。
“陈医生,血氧下降!”
陈文轩脸色微变,立刻俯身听诊。
心音乱了。
而且很弱!
他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会?
明明血糖只是偏低,怎么突然这么快恶化?
陈文轩立刻道:
“准备抢救!”
杨复初已经蹲下。
“让开。”
陈文轩怒道:
“你别乱碰!”
杨复初抬头看他。
“再拖,他就真闭过去了。”
老人儿子一把抓住陈文轩的袖子,声音都哭了。
“医生,求你救救我爸!”
老人女儿也哭喊:
“你们别吵了!先救人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急诊大厅本来就乱,这下更乱。
有人拿手机拍。
护士赶紧喊:
“不要围观!让开通道!”
陈文轩咬牙。
他知道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
可让杨复初插手?
那等于承认自己判断错了。
可老人呼吸正在变差。
血氧还在掉。
心音越来越弱。
他没有时间了。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杨复初已经出手。
木盒打开。
银针入手。
陈文轩瞳孔一缩。
“杨复初!”
杨复初没有理他。
他按住老人腕脉,只一息,便确认了。
心脉闭阻。
气血逆停。
若不护心,老人这口气撑不住。
他抬手,针尖悬在老人胸前。
老人女儿吓得脸白。
“你……你要扎针?”
杨复初看向她。
“想让他活,就别拦。”
女人嘴唇发抖,看向陈文轩。
陈文轩脸色难看。
他想说不行。
可老人胸口起伏越来越弱。
那句“不行”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杨复初不再等。
银针落下。
一针。
护心。
针入膻中偏下三分。
不深。
不浅。
落针的瞬间,老人身体猛地一颤。
旁边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人儿子差点扑上去。
“爸!”
杨复初冷声道:
“别碰!”
那声音不大,却把人硬生生定在原地。
杨复初两指夹住针尾,缓缓一转。
针尾轻颤。
嗡——
声音很细。
却像在这吵闹的急诊大厅里撕开了一条线。
老人原本灰败的脸,仍然难看。
可胸口那口憋住的气,像是被人硬拉了一下。
一下。
两下。
第三下。
呼——
老人忽然猛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很重。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老人女儿猛地捂住嘴,眼泪一下滚出来。
“爸!”
老人儿子也愣住了。
“呼吸了!我爸呼吸了!”
护士赶紧看血氧。
“血氧在回升!”
旁边急诊医生也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
陈文轩站在旁边,脸色僵硬。
他的手还拿着病历夹,指节微微发白。
恢复了。
老人真的恢复呼吸了。
就一针!
杨复初一针下去,老人胸口那口气就回来了!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神了!”
“真扎醒了?”
“刚才不是说低血糖吗?”
“这年轻人谁啊?”
“中医科新来的吧?”
李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看见这一幕,眼睛一下亮了。
“杨医生!”
她声音里满是惊喜和崇拜。
瘦高护士也跟在旁边,低声道:
“他又出手了。”
杨复初没有看周围。
老人只是恢复呼吸,还没完全稳定。
他伸手按住老人腕脉,确认脉象从断续变成细弱后,才松了一点气。
“马上做心电图,查心肌酶,安排进一步检查。”
他对护士说道。
护士下意识点头。
“好!”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听了这个临时顾问的话。
陈文轩脸色更难看了。
杨复初看向老人儿子。
“你爸不是单纯低血糖。”
“平时是不是常说胸闷?”
老人儿子连连点头。
“对!”
“他说过,但每次休息一下就好了。”
老人女儿哭着道:
“他还老说后背沉,像压着东西。”
“我们都以为是年纪大了!”
杨复初道:
“别再当小毛病。”
“今天只是暂时护住心气。”
“后面该检查检查,该治疗治疗。”
老人儿子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直接要跪。
“医生,谢谢你!”
杨复初一把扶住他。
“别跪。”
“等人彻底稳定再谢。”
老人被推上急救床。
这一次,大家动作都很小心。
针还在胸前,没人敢碰歪。
急诊医生看着银针,皱眉问:
“这针谁扎的?”
李圆圆立刻道:
“杨医生扎的!”
语气骄傲得像她自己扎的一样。
陈文轩脸色铁青。
急诊医生看向杨复初。
“你是?”
“中医科,杨复初。”
急诊医生愣了一下。
中医科?
那个快被废掉的中医科?
不过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老人需要继续处理。
急救床很快被推走。
家属一路跟着,还不停回头向杨复初道谢。
“杨医生!谢谢!真的谢谢!”
“回头我们一定来谢您!”
杨复初摆摆手。
“不用谢太早。”
等人群散开,急诊大厅才慢慢恢复原本的嘈杂。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不少护士和医生都在偷偷看杨复初。
有人小声议论:
“真是一针救回来的?”
“我亲眼看见的。”
“刚才血氧都掉了。”
“这新来的好像真有点本事。”
“不是说他是关系户吗?”
“关系户能一针护心?”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小刺,扎进陈文轩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李圆圆看杨复初的眼神。
那已经不是昨天的好奇了。
是崇拜。
明晃晃的崇拜!
陈文轩握紧病历夹。
不能这样。
绝不能让杨复初在急诊大厅出风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病人能恢复呼吸,是因为前期处理及时。”
众人一愣。
杨复初抬头看他。
陈文轩推了推眼镜,重新恢复了那副专业模样。
“病人入院后,我第一时间判断低血糖并给予处理,同时安排吸氧和基础抢救。”
“杨复初那一针,只是在病人已经出现恢复趋势时起到辅助刺激作用。”
“大家不要神化针灸。”
“现代急救流程才是关键。”
李圆圆脸色一下变了。
“陈医生,可刚才老人明明是杨医生扎针之后才恢复呼吸的!”
陈文轩看了她一眼。
“李护士,你不是医生。”
“医学判断不是靠肉眼看热闹。”
“病人的恢复,是综合抢救的结果。”
“不是谁扎了一针,就能把功劳全揽走。”
急诊大厅又安静了些。
不少人面面相觑。
陈文轩这话说得很专业。
也很像那么回事。
毕竟他是心内科主任。
而杨复初只是中医科刚来的临时顾问。
很多人本来已经动摇的心,又有些犹豫。
难道真是陈医生前期抢救及时?
那杨复初只是不巧赶上了?
李圆圆急得脸都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
陈文轩打断她。
他看向杨复初,眼底藏着挑衅。
“杨复初,我承认你那一针有一定刺激作用。”
“但这次病人能救回来,主要是我前期判断和抢救及时。”
他说完,转向周围医生护士,语气笃定。
“是我前期抢救及时,才救回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