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四十二分之后,西南医疗中心里所有与外网相连的设备都被临时隔离。
直播屏幕依旧停在那片刺眼的蓝色上。
观察室里没有人说话。
罗医生面前换了一台完全离线的电脑,原始数据镜像已经从检测机构那边分段传来。为了避免再被远程碰触,每一段文件都先经过校验,再转进本地隔离盘。
苏婉清站在桌边,看着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
“九爷那边有消息吗?”
秦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在追。”
“追到哪儿了?”
“还没给结论。”
杨复初坐在另一侧,手边放着患者此前几次检测的打印件。
被删除的那段序列,他只看过一次。
时间很短。
真正留下印象的不是具体碱基排列,而是两端那种异常整齐的结构。
自然变异不会这么“规矩”。
至少从他们现有的数据来看,无法把这种整齐当成普通偶然。
但这依然只是异常,不是答案。
辉瑞联合会代表一直站在门边。
从直播断掉到现在,他没有离开过。
“你们那个技术团队,是什么机构?”
他忽然问。
秦叔抬头看他。
“私人团队。”
“有资质吗?”
“查攻击源不需要碰患者数据。”
“我问的是,他们现在有没有接触检测文件。”
“没有。”
苏婉清接过话。
“检测数据恢复由医院、检测机构和罗医生这边负责。九爷的人只拿网络日志和被删除文件的碎片索引,两个方向完全分开。”
代表点了点头。
“这最好。”
秦叔笑了一声。
“放心,我们比你更怕有人说数据是自己造的。”
代表没有接这句。
罗医生忽然抬手。
“第一组出来了。”
所有人立刻看向屏幕。
恢复程序在缓存镜像里重新拼出了一部分目录结构。
多数文件名已经损坏。
有些只剩创建时间。
有些能恢复头部,后半段却全是空值。
罗医生逐一打开。
第一份是比对索引。
第二份只剩几百字节。
第三份打开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不完整的序列。
杨复初站了起来。
“放大。”
罗医生把窗口铺满。
断裂的碱基信息中,几段连续排列被高亮出来。
苏婉清问:“和之前那段一样?”
“不是完全一样。”
罗医生拖出另一份离线保存的报告。
“但这里有一段重复结构。”
他把两份图并到一起。
屏幕上出现两个不同时间点采集的数据。
前一份来自患者早些时候的靶向检测。
后一份来自被删除的缓存碎片。
两者长度不同。
缺失也不同。
可其中有一小段排列,几乎完全重合。
罗医生盯着比对结果,声音越来越低。
“这段不是普通突变位点。”
辉瑞代表立即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是随机散开的。”
“人工修改?”
“我没这么说。”
罗医生马上否认。
“现在只能说结构异常,而且两次样本里都出现了。”
杨复初盯着屏幕。
那种熟悉的违和感又出现了。
不是病变本身。
更像是某种东西,被嵌进了病变里。
“把前后各扩三百位。”
他说。
罗医生继续比对。
程序跑了十几秒,跳出一串警告。
“缺失太多。”
“能看到多少算多少。”
新的结果展开。
中间仍旧断断续续。
有些位点只有一侧样本。
有些区域因为缓存损坏无法判断。
可就在靠近尾部的位置,出现了一段极短的注释字段。
不是之前被删除的那一行。
只剩一个残缺标识。
Z-0。
后面本应还有内容,已经损坏。
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婉清最先开口。
“和之前那个编号是不是同一个体系?”
“不能确认。”
罗医生道。
“只凭两个字符,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不是完全无关。”
辉瑞代表看向他。
罗医生皱了皱眉。
“我只能说值得查。”
秦叔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
屏幕上只有九爷两个字。
他直接接通。
“说。”
“第一层外壳清干净了。”
九爷那边很嘈杂,能听见键盘声。
“先给你们一个能写进记录里的结论。攻击链最后确认的出口不在境内。”
苏婉清立刻问:“具体哪里?”
“只能到地区。”
“哪个地区?”
九爷报了一个境外地址段所属区域。
随后又补了一句:“别把它写成攻击者所在地。”
“为什么?”
“因为出口不是人。”
九爷的声音很平。
“前面至少还有六层跳转。租来的服务器、临时节点、匿名转发,全混在一起。有人故意把线路拆得很碎。”
秦叔走到窗边。
“能继续吗?”
“能。”
“多久?”
“不知道。”
九爷没有给时间。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层数,是对方每隔一段时间就主动销毁一部分中间痕迹。我们刚咬住两个节点,其中一个已经下线。”
杨复初问:“直播和删数据,是不是同一路?”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目前看,高度重合。”
“高度重合是什么意思?”
“入口不同,后面的跳转方式一样,时间指纹也很像。”
九爷说得很谨慎。
“可以判断两次攻击存在明显关联,但还不能直接说是同一个人在操作。”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
“够了。”
“还有一个东西。”
九爷继续道。
“删缓存的时候,对方调用过一个临时执行脚本。脚本主体被擦了,但我们从日志碎片里抠出来一个请求路径。”
秦叔问:“什么路径?”
九爷念出一串英文和数字。
罗医生愣了一下。
“再念一遍。”
九爷重复。
罗医生立刻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符。
苏婉清看向他。
“见过?”
“像数据任务名。”
“我们自己的?”
“不是。”
辉瑞代表也往前走了一步。
“能不能确认来源?”
“先别动。”
罗医生把那串路径拆开。
中间有一个字段。
project_zero。
没有人出声。
秦叔先骂了一句。
“零号?”
苏婉清看向电话。
“九爷,这个字段在哪儿出现的?”
“删除脚本调用参数里。”
“完整吗?”
“不完整。”
“有没有可能是系统自动生成?”
“有。”
九爷回答得很快。
“所以别急着下结论。”
杨复初道:“把原始日志片段留证。”
“已经封了三份。”
“继续追。”
“正在追。”
电话没有立刻挂断。
九爷那边突然又有人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九爷才重新开口。
“再补一个信息。”
“说。”
“那个境外出口,从半年以前就存在。”
秦叔皱眉。
“什么意思?”
“不是今晚临时买的机器。”
“使用记录呢?”
“查不到完整记录。”
九爷道。
“目前只能确认它长期被租用,换过不少登录来源。”
“哪个公司?”
“不说。”
九爷直接堵住了这个问题。
“现在说哪个公司都是瞎猜。你们手里只能写境外节点,其他什么都别碰。”
“知道。”
秦叔挂断电话。
观察室里的气氛却更沉了。
直播被切。
数据被删。
境外节点。
零号字段。
几件事看起来像是在往同一个方向靠拢。
可真正能钉死的东西,依旧不够。
苏婉清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三道线。
第一行写:攻击来源境外。
第二行写:两次攻击链存在明显重合。
第三行写:删除脚本出现project_zero残留字段。
写完,她在第三行后面又重重标了两个字。
未证。
“任何人对外都不许把第三条说成结论。”
辉瑞代表看了她一眼。
“你认为这只是巧合?”
“我没这么说。”
“那你认为是什么?”
“我认为证据到哪儿,我们就说到哪儿。”
苏婉清道。
“超出去的,都是猜。”
杨复初没有参与争论。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恢复数据上。
“罗医生,继续找。”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恢复出来的内容越来越碎。
一份完整报告都没有。
大部分只剩缓存片段。
其中两组已经彻底损坏,程序只能恢复目录,文件体本身全部被覆盖。
罗医生试了第二套工具,结果没有变化。
“这两份没了。”
他靠回椅背。
“至少目前没办法恢复。”
“是哪两份?”
“一个是本地注释缓存,一个是自动比对任务记录。”
苏婉清皱眉。
“偏偏都是最关键的。”
“对。”
秦叔走过来。
“还能从别处找副本吗?”
“注释缓存很难。”
罗医生说,“但比对任务只要原始数据还在,就可以重跑。”
“那就重跑。”
“问题是它调用过什么数据库,我们不知道。”
“查软件记录。”
“正在查。”
杨复初忽然抬手。
“先看患者本身。”
几个人都看向他。
“零号计划也好,黑客也好,现在都是外面的线。”
他说,“真正不会骗人的,是患者体内留下的东西。”
罗医生点头,重新调出两组异常序列。
杨复初把恢复片段、前一次靶向检测和最新送检的第三份样本并排放在一起。
三组数据并不完整。
可那段异常结构都留下了一部分。
长度不同。
位置也有偏差。
像某种被切碎后仍旧残存在不同样本中的模板。
苏婉清看了一会儿。
“如果这东西只是病人自身变异,为什么三次采样的结构会这么接近?”
罗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理论上不是没有可能。”
“概率高吗?”
“不好说。”
“那先不谈概率。”
杨复初指向其中一段。
“这几处,为什么每一次都保留下来了?”
罗医生放大。
四个核心位点。
三份样本里都有。
其中两处甚至完全一致。
罗医生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这不像随机噪音。”
辉瑞代表问:“你确定?”
“我确定它值得重新验证。”
罗医生纠正他。
“不是确定来源。”
苏婉清把第三份采样的编号记了下来。
“等新结果。”
“还要一会儿。”
“多久都等。”
话音刚落,恢复程序又弹出了一条记录。
只有二十多字。
罗医生点开。
里面是一段残缺字段。
trial_group。
后面跟着数字。
0。
再往后,是一个短编号。
Zp-01。
整个观察室像被人按了静音。
秦叔盯着屏幕。
“这还能算巧?”
“现在至少能算线索。”
苏婉清道。
她看向罗医生。
“这个字段能证明什么?”
“只能证明被删除的数据里,曾经出现过类似试验分组的结构。”
“和患者直接相关吗?”
“缓存路径挂在他的比对任务下面。”
“那就记录成关联数据,别写成患者参加过什么实验。”
“明白。”
杨复初却始终盯着那个Zp-01。
零号。
试验组。
异常序列。
三样东西第一次在同一组恢复数据里出现。
可它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仍旧隔着大片空白。
谁做的。
为什么做。
患者怎么接触到。
都不知道。
甚至连所谓零号计划,到底是项目名、数据组名,还是一套别的编号规则,也没人能下结论。
“把这段全部离线保存。”
杨复初道。
“同时交第三方复核。”
辉瑞代表忽然开口:“我方也要副本。”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可以。”
“完整副本。”
“可以。”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但双方拿到的文件都做校验,任何修改都会留下记录。”
代表点头。
“我同意。”
秦叔看了两人一眼。
“今晚倒难得统一。”
没人接他的玩笑。
就在这时,监护室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设备提示音。
杨复初立刻抬头。
不是报警。
只是心率监测突然出现了一次明显波动。
他起身就往外走。
苏婉清和罗医生跟在后面。
推开监护室门时,护士已经站到了床边。
“刚才心率突然上来了一下。”
“多少?”
“从七十一跳到九十三,又回去了。”
杨复初走到床前。
患者仍旧平躺着。
呼吸平稳。
血氧没有下降。
他伸手搭上腕脉。
脉象比先前有力。
不是恶化。
甚至比半小时前更稳定。
罗医生看了一眼瞳孔。
“镇静药效应该还没完全过去。”
杨复初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指下的脉搏忽然变了。
不是快。
而是那种过分规整的节律,再一次出现。
一下。
两下。
三下。
杨复初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把灯开亮。”
护士立刻调整照明。
苏婉清刚走到床尾。
病床上的人,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却不是反射般的抽动。
更像有意识地收拢。
所有人都停住了。
下一秒,患者缓慢睁开了眼睛。
没有刚苏醒时常见的茫然。
没有寻找焦点。
也没有本能挣扎。
那双眼睛几乎在睁开的第一瞬,就准确地落在杨复初脸上。
清醒得不像一个刚从濒死和重度治疗中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