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时,车已经冲出合作社所在的镇子。
杨复初坐在后排,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西南合作医疗点发来的监测数据。最初的异常只是心率加快、血压波动,十几分钟后,血氧也开始下降。现场医生已经按照急症流程处理,却始终找不到足以解释恶化速度的单一原因。
苏婉清把平板递过来。
“患者四十二岁,三个月前接受过玄医治疗,之后一直处于观察期。最近两次复查没有明显异常。”
“这几天用过什么药?”
“医疗点正在核。”
杨复初没有再问。
没有完整病历之前,任何判断都只是猜测。
车到医院时,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专家团队比他们晚到几分钟。那八个人原本只是参与药材核验,此时听说恶化患者接受过玄医治疗,也提出希望旁观病例讨论。院方没有立即同意,只安排他们进入会议区等待。
杨复初换好衣服进了抢救区。
患者意识尚在,却明显呼吸困难。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变化,床旁医生把最新检查结果递给他。
“感染指标没有明显支持,心电图也暂时看不到足以解释当前情况的变化。我们正在排查药物反应和基础疾病因素。”
杨复初翻到近期用药记录。
“昨天新增了什么?”
“有一项。”
医生指向其中一行,“患者自己买的保健类制剂,家属刚送过来,具体成分正在核验。”
杨复初看了一眼包装,没有贸然下结论。
“先按急症规范处理。玄医治疗记录、近期所有用药、饮食和接触史重新核一遍,时间精确到小时。”
他没有因为患者曾接受玄医治疗,就把所有变化都解释成玄医的问题;同样也没有急着把责任推给那瓶来历尚未核清的制剂。
半个多小时后,患者的指标暂时稳定下来。
杨复初走出抢救区,专家团队已经等在外面。
带队专家第一个开口:“这名患者的恶化是否与玄医治疗有关?”
“不知道。”
回答干脆得让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目前证据不足。”
另一名专家追问:“如果无法排除玄医治疗因素,你们是否会暂停相关治疗?”
“该停什么、停到什么范围,要看病例和风险评估。”
杨复初摘下口罩,“医学不是先选结论,再往里面填证据。”
对方皱眉。
“但公众有权知道风险。”
“当然。”
苏婉清从后面走过来,把刚收到的检查摘要交给院方人员,没有让专家直接接触患者隐私资料。
“所以我们会公开能够依法公开、经过核验的信息。患者个人病历和未经确认的原因,不会因为外界关注就提前公布。”
专家团队里有人问:“公开到什么程度?”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如果各位真正担心玄医的治疗过程缺乏透明度,那就把能够公开的部分放到所有人面前。”
会议区忽然安静下来。
秦叔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你想干什么?”
“直播。”
这两个字落下,几名专家同时抬头。
苏婉清把平板放在桌面上。
“近期针对玄医的质疑主要集中在三件事:治疗过程是否可验证,药材质量是否稳定,出现异常病例以后是否会隐瞒风险。”
她滑过上午药材核验留下的资料。
“既然如此,与其每天被截取几句话反复解释,不如把允许公开的流程完整展示。”
一名海外专家立即问:“直播治疗?”
“在患者本人或合法授权人明确同意、医疗安全允许的前提下,只直播可公开环节。”
苏婉清没有给任何人越过边界的机会。
“患者隐私、内部病历、未经授权的数据不会进入镜头。专家可以现场提问,但不能干扰诊疗。”
“药材呢?”
“同步展示。”
这一次回答的是杨复初。
他把上午核验过的批次记录推到桌边。
“来源、抽样、基础检测、入库标准,能公开的都公开。你们不是怀疑我们只挑好看的样品吗?那就现场抽。”
有人明显迟疑了。
直播与发布一份经过整理的报告完全不同。
镜头一旦开启,所有判断、操作和问题都会被同步放大。玄医承受风险,参与验证的专家同样要对自己的每一句质疑负责。
带队专家沉默片刻。
“如果出现医疗意外呢?”
杨复初看着他。
“医院先救人,直播立即服从医疗处置。”
“不会为了直播继续展示?”
“患者不是节目。”
一句话把会议室里的声音压了下去。
方案当天晚上被送回玄医总部审核。
真正麻烦的并不是架几台摄像机。
医疗合规、患者授权、镜头区域、数据脱敏、药材批次展示、专家席位、翻译延迟、网络安全,每一项都必须提前确认。
尤其是患者授权。
苏婉清明确要求,任何参与公开展示的患者都必须单独沟通,不得把接受治疗与同意直播绑定,更不能以费用减免等方式换取授权。
有人拒绝,就换人。
没有合适患者,就不播对应环节。
秦叔看到这条时忍不住问:“现在外面都等着看我们出问题,你还把条件卡这么死?”
苏婉清正在核直播清单,头也没抬。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松。”
“少播一点最多被人说准备不足。拿患者隐私换证明,后面解释不清。”
秦叔不再说话。
凌晨以前,第一版方案被否了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一块监护屏可能在镜头移动时露出患者身份字段。
第二次则是药材仓储区的拍摄范围过大,可能带出合作方不愿公开的商业信息。
技术人员重新调整机位。
直播画面最终被切成四个区域。
一处展示药材随机抽样和封样。
一处展示经过授权的检测数据。
一处用于专家公开提问。
最后一处才是医疗观察区域,而且镜头只能拍到事先划定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杨复初再次来到医院。
昨晚那名突然恶化的患者经过抢救后暂时稳定,但病因仍在排查。因为没有完整结论,苏婉清直接把相关说明写进直播公告——确认发生异常,正在救治,原因未明,不提前归因。
没有甩锅,也没有认下尚未确认的责任。
七点半,全球直播页面开放预约。
消息扩散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玄医此前连续经历论文质疑、患者来信、数据安全事件和资本撤单,本就处在舆论中心。现在突然宣布开放治疗与药材质量验证流程,国内外媒体几乎同时跟进。
预约数字迅速上涨。
八点二十分,直播后台显示的关注人数已经突破千万。
九点以后,海外平台的转播申请开始集中进入。
技术负责人走进临时导播室时,额头全是汗。
“如果按现在的增长速度,正式开播后的并发量可能超过原方案。”
“撑得住吗?”秦叔问。
“主线路做过扩容,备用线路也准备了。但这么大的量,没有人敢保证一点波动都没有。”
苏婉清只问:“医疗系统和直播系统隔离了吗?”
“物理和权限上都做了隔离。直播故障不会影响院内诊疗数据。”
“那就按预案。”
上午十点,专家团队全部到场。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公开规则。
可以质疑。
可以要求查看直播范围内的原始检测结果。
可以随机指定已经进入公开样本池的药材批次。
但不能调阅未经患者授权的资料,也不能要求医务人员为了镜头改变正常操作。
一名专家翻完规则后问:“如果我们现场发现问题,可以直接说吗?”
“可以。”
苏婉清回答,“玄医不会要求你们提前交问题。”
“你们也不会剪掉?”
“直播。”
她抬眼看向对方。
“怎么剪?”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开。
杨复初却没有笑。
他正在看当天参与公开观察患者的资料。
每一份授权书都核过。
每一个治疗环节都有应急终止条件。
他最关心的从来不是直播有多少人看,而是镜头不能改变医生原本应该做的事。
十一点五十八分,直播倒计时进入最后两分钟。
后台实时数字已经无法用普通热度来衡量。
多个平台同时接入,海外媒体、医学观察机构和普通观众不断涌入。经过汇总的关注规模仍在快速增长,已经达到数亿级别。
秦叔站在导播室外,看着一排屏幕,声音都低了几分。
“这么多人盯着,今天一个小错误都能被放大。”
杨复初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就别想着不犯错。”
秦叔愣住。
“什么意思?”
“该怎么治就怎么治,该承认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杨复初看向玻璃另一侧已经准备好的专家席。
“怕被人看见错误,才最容易为了镜头做错事。”
十二点整。
倒计时归零。
直播画面亮起。
没有宣传片,也没有煽情音乐。
第一个镜头就是药材抽样台。
工作人员在镜头前展示尚未开启的随机编号,随后由专家团队现场指定批次。封样、称量、登记、送检,每一步都同步记录。
评论区瞬间刷得看不清文字。
专家没有客气。
第一个问题就指向不同产地药材的一致性。
杨复初没有给出一句“玄医绝对没有问题”的保证,而是把昨天解释过的标准重新放到公开环境中:哪些指标能够量化,哪些差异必须进入实际使用判断,哪些批次即使基础检测合格也不会直接替代。
问题越来越尖锐。
观看人数却还在上涨。
直播进行到医疗观察环节时,导播室明显安静下来。
镜头内,一名取得完整授权的患者正在接受既定流程的观察。医护人员按照平时的操作记录数据,没有人为加快步骤。
杨复初站在监测设备旁,视线始终落在患者身上。
专家席有人询问某项指标变化。
他看了一眼。
“目前在允许范围内,继续观察。”
几分钟后,对方再次提出同一个问题。
这一次,杨复初没有立即回答。
监护屏上的一项数字正在往下走。
起初幅度很小。
旁边的医生也注意到了,重新核对传感器。
数值没有恢复。
另一项生命指标紧接着出现变化。
杨复初向前走了一步。
导播人员下意识看向苏婉清,等她决定是否切断直播。
苏婉清没有碰控制台。
医疗区有自己的应急权限,是否终止公开画面应由现场医疗安全条件决定,而不是由她为了舆论作选择。
监护仪忽然发出急促提示音。
刚才还在缓慢变化的数字开始连续下降。
床旁医生迅速俯身检查患者状态。
“血氧下降。”
另一人报出新的监测值。
“血压也在掉。”
专家席上的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杨复初已经走到床边。
“停止直播观察流程,启动急救。”
医护人员立即行动。
就在导播准备切换公共画面的那一刻,监护屏上的生命指标再次快速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