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医下一个断的,会是药。”
九爷那句话落下后,小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婉清没有问他凭什么判断,也没让采购部门立刻联系供应商。她先让安全负责人建立独立证据目录,把九爷已经看到的页面、账号信息和交易地址分别编号。
“原页面不要刷新操作,能做只读保全就做只读保全。”
她看向法务人员。
“时间戳分开记录。平台显示时间、我们首次取得页面的时间、录屏生成时间,不能混在一起。”
九爷在电话另一端笑了笑。
“你这是把我当取证员用了。”
“你不是。”
苏婉清语气平静,“所以你只提供你已经看到的东西,别碰卖家,别下单,更别试着套话。”
“行。”
九爷很快传来第一批材料。
风险包的商品页被完整保留,卖家账号主页、公开历史帖子、页面修改记录和收款地址分别形成副本。玄医安全团队计算文件校验值,法务同步登记取得方式和经手人员。
整个过程没有人尝试登录卖家账户,也没有主动向对方发送任何信息。
页面本身的可信度仍然存疑,但页面上“存在什么”,至少可以固定下来。
晚上六点十分,采购部门送来第一份供应核查结果。
玄医现有库存没有异常。
常用药材的仓储量处于正常区间,已经入库的批次也没有出现集中退货或质量告警。当天正常到货的几批药材,验收记录完整。
秦叔看到这里,神色稍缓。
“也就是说,九爷那张表未必准。”
“只能说明现在没断。”杨复初说。
他拿过库存明细,目光停在几味消耗量较大的药材上。
玄医的采购并不完全依赖一家供应商。
但真正稳定的大批量药材,从产地采收、初加工、等级筛选到进入长期供货体系,中间需要时间。临时在市场上买到同名药材不难,想让质量、年份、产区和有效成分都稳定,却不是多花点钱就能解决。
“看未来一个月的合同。”他提醒。
采购负责人调出在途订单和下阶段计划。
问题果然不在仓库。
西南方向的三家长期合作供应商里,有一家当天上午通知,下一批货可能延期。
理由是上游原料收购价格波动,需要重新确认交付周期。
另一家虽然没有提出延期,却在下午发来询价调整函,希望重新讨论部分品类的供货价格。
第三家暂时正常。
这些情况单独看都不罕见。
药材价格受产量、天气、市场收购和库存影响,本来就可能波动。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采购组补充上来的市场信息。
“最近十天,有陌生公司在西南几个药材集散地集中询货。”
采购负责人把记录投到屏幕上。
“主要问的品种和我们常用目录重合度比较高。”
“买了吗?”苏婉清问。
“有成交,也有只询价没成交的。目前拿不到完整市场数据,只能确认几家合作商都遇到过类似询盘。”
“公司是谁?”
屏幕上列出七个名称。
注册地分散,成立时间也不同,经营范围大多包括中药材采购、农产品贸易、健康产业或者进出口。
表面看,没有明显关系。
法务用公开企业资料做第一轮核验,股东、法人、注册地址均没有直接重合。
“这不就是几家公司正常收药?”秦叔问。
采购负责人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翻到下一页。
“问题是付款条件。”
其中三家公司给供应商的报价并不离谱,却愿意提供明显更宽松的预付款比例,而且都提出可以使用同一种跨境结算安排。
财务合规人员进一步核对后发现,那套结算安排最终都会经过同一地区的支付服务链。
但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结算服务商面对的客户很多。
同一支付通道,不能证明几家公司背后是同一个控制者,更不能证明这些采购行为针对玄医。
苏婉清在记录上标了“待验证”。
“先不要给它们贴标签。”
秦叔指着七家公司:“至少该查吧?”
“当然查。”
“但查的是公司登记、历史交易、采购时间、品种和结算路径,不是先假设它们是一伙,再往回找证据。”
杨复初一直没有参与这段讨论。
他正在看供应商提供的品种清单。
几分钟后,他用笔圈出六种药材。
“这几种优先核。”
“为什么?”采购负责人问。
“替代难度高。”
杨复初把清单推过去,“不是市场上买不到,而是我们对产区和品质稳定性要求高。有人真想影响玄医,不需要把所有药都买空,只要让几个关键品种的稳定货源变得不稳定,就够麻烦。”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是供应风险判断,不代表已经有人这么做。”
苏婉清点头。
这一点必须分清。
暗网上的清单是一条预警。
陌生公司的集中采购是另一条市场异常。
两者能不能连起来,现在没有证据。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西南一名长期合作供应商回了电话。
对方确认最近确实有几批外地采购商集中询价,其中有人提出包下未来两个月部分等级药材的产量。
供应商没有全部接受。
原因很简单。
价格虽然高,但付款主体陌生,长期合作稳定性无法判断。
“有没有要求你们停止给玄医供货?”苏婉清问。
“没有。”
“提过玄医吗?”
“也没有。”
这个回答让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至少目前,没有出现直接针对玄医的断供要求。
可另一名供应商给出的信息不同。
对方提到,近几天市场上有人在打听几家大型采购方的年度用量,询问的问题包括常用品种、采购周期和大概库存。
谁在打听,他不知道。
是不是专门针对玄医,同样无法确认。
“我去一趟西南。”
杨复初突然开口。
苏婉清抬眼看他。
“你去做什么?”
“看药。”
“采购组可以过去。”
“他们能谈合同,我能看药。”
杨复初把圈出来的六个品种摆在她面前,“如果市场上的货只是价格涨了,那是采购问题。如果有人大量收走稳定产区的高等级货,再拿其他货补市场,看合同未必看得出来。”
秦叔立即赞成。
“我跟他去。”
“你不去。”
苏婉清直接否了。
秦叔脸一黑:“为什么?”
“总部这边还在处理数据事件和基金撤单,你留下。”
她没有阻止杨复初。
辨别药材质量、产区特征和实际可用性,本来就是杨复初更擅长的领域。
“明天安排正常供应核验,不惊动市场,也不要以调查名义去。”
杨复初点头。
“你负责什么?”
“谈供应。”
苏婉清把采购名单收起来,“现有长期合同、替代供应商、库存安全线、在途订单,我今晚全部重新排。真有供应风险,也不能等别人先动手。”
晚上八点四十八分,九爷再次接入会议。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新卖家。
而是风险包的历史页面。
安全团队把已经固定的帖子逐条按照时间排序,发现卖家过去半年发布过十一个类似项目包。
有些项目最终没有出现页面描述的事件,有些只对应了一部分。
这进一步说明,不能把卖家的内容当成事件执行清单。
不过玄医这一份有个特殊之处。
更新频率明显更高。
最近几天,几乎每出现一个现实事件,页面都会出现一次状态变化。
medical Review后面已经变成灰色完成标记。
patient data同样如此。
Legacy Access也被标记。
capital Exit是在今天下午发生变化的。
九爷说道:“我第一次录屏的时候,它还只是普通文字。”
“现在呢?”
“你们自己看保全副本。”
最新页面已经由安全人员通过既定方式固定。
原来的herbal Supply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明确的标签。
Supply contraction。
供应链收缩。
它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红色。
旁边多出一行此前没有的文字。
第一节点已启动。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秦叔首先看向采购屏幕上那七家陌生公司。
“这还不能算对应?”
“可以确认页面更新。”苏婉清盯着那行字,“也可以确认我们今天发现了供应侧异常信号,但不能确认所谓第一节点指的就是这些公司。”
九爷难得没有反驳。
“还有一个变化。”
他让安全人员把页面向下移动。
之前的风险包只显示到herbal Supply。
如今,在供应链项目下面又出现了第五项。
License。
牌照。
这一项还没有变色,也没有任何完成标记。
但下面多出一句新的说明。
杨复初凑近屏幕。
英文很短。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懂了。
wait until the medicine breaks, then check the license.
法务人员立刻记录页面变化,安全负责人同步保存新版本,并与此前取得的副本计算差异。
苏婉清没有让任何人讨论所谓“牌照”究竟指什么。
那属于尚未发生的未来信息。
更不能因为一句暗网文字,就断言一定会有人对玄医的资质采取行动。
她只要求把页面更新与供应核查彻底分开建档。
一个是暗网情报证据。
一个是现实供应风险。
除非后续出现能够连接两者的证据,否则谁也不许替它们画上等号。
九爷看着页面,忽然低声道:“婉清。”
“嗯?”
“刚才那行红字不是我第一次看见时就有的。”
“我知道。”
“它是今天更新的。”
她没有回答。
屏幕中央,Supply contraction仍然保持着刺眼的红色。
第一节点已启动。
而它下面,License那一栏静静挂着刚刚出现的说明。
等药断。
再查资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