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画面切换时,弹幕突然慢了下来。
镜头没有对准杨复初。
也没有对准那些坐在会场前排的专家。
而是落在一张儿童病床上。
床上的孩子很小。
瘦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年纪。
鼻腔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贴着监护电极,右手手背埋着留置针。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让人不敢多看。
苏婉清站在直播区外,第一眼看见孩子时,眉头便皱了起来。
“多大?”
旁边工作人员压低声音。
“八岁。”
“病了多久?”
“四年多。”
苏婉清没有再问。
因为病历已经被送到了杨复初手里。
整整两大册。
从最开始的发热、反复感染,到后来神经系统症状,再到长期卧床、肌力下降、吞咽困难、意识波动。
四年间,孩子辗转了六家医院。
做过多次检查。
换过数套治疗方案。
有过短暂好转。
然后一次次恶化。
最近半年,病情明显加重。
三周前再次进入重症监护。
这一次,家属已经签过一次放弃进一步侵入性治疗的知情文件。
不是不想救。
是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救。
孩子母亲坐在病床边。
三十多岁的人,头发里已经有明显的白。
父亲站在后面。
从直播开始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有两只手一直紧紧攥着。
现场主持人显然也知道这个病例不适合煽情。
没有追问家属“坚持了多少年”。
也没有让他们面对镜头诉苦。
只简单介绍了一句:
“患者为复杂重症病例,经多学科长期治疗,目前仍处于危重状态。”
随后,镜头便回到会诊区。
几名参与公开会诊的专家已经看完核心资料。
第一位发言的是来自欧洲的重症医学专家。
他没有用“没救了”这种词。
措辞很谨慎。
“从现有资料看,患者存在长期进行性功能损伤。”
“目前多系统储备都非常差。”
“即便短期稳定,也很难逆转长期基础状态。”
旁边一名神经科专家补充:
“此前已经尝试过多种治疗。”
“没有明确持续有效的反应。”
“继续增加激进治疗,风险可能大于收益。”
直播间里开始出现大量讨论。
有人理解。
也有人无法接受。
【才八岁。】
【这是不是等于建议放弃?】
【医学不是万能的。】
【家属怎么办?】
【别拿孩子做直播噱头。】
苏婉清看了一眼后台数据。
在线人数正在迅速上升。
她却没有半点高兴。
这种流量,没人想要。
她直接对运营负责人道:
“关掉所有礼物和打赏入口。”
“评论区不要引导情绪。”
“医疗判断全部以现场正式表达为准。”
“明白。”
会诊桌另一侧。
杨复初还在翻病历。
从开始到现在,他没有参加任何一句争论。
病历翻到第三次重症入院记录时,他停了下来。
再往后。
是一次异常短暂的自主反应记录。
持续不到一分钟。
左手食指出现轻微屈曲。
当时医护人员怀疑是无意识反射,没有作为有效神经功能恢复证据。
杨复初又往前翻。
两个月前。
还有一次。
刺激后眼睑出现延迟闭合。
也被记录为“反应意义不明确”。
再前面。
没有。
他把两页病历并排放在桌上。
“最近一次镇静药停了多久?”
负责患儿治疗的医生回答:
“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
“镇痛呢?”
“低剂量维持,今天会诊前已经重新核过。”
“循环稳定吗?”
“靠药物支持,目前勉强稳定。”
“瞳孔反射?”
“存在。”
“咳嗽反射?”
“弱,但有。”
杨复初抬头。
“这两次手指和眼睑反应,谁观察到的?”
一名年轻医生举手。
“第一次是我。”
“第二次是护士记录。”
“为什么没有继续做连续刺激测试?”
年轻医生明显有些紧张。
“当时患者情况很差。”
“我们主要目标是先稳定生命体征。”
“而且那次反应只出现了一次。”
杨复初点头。
没有责备。
这个选择没有问题。
危重状态下,医生不可能为了验证一个极弱信号反复刺激患者。
坐在对面的神经科专家问:
“你认为这些反应有意义?”
“我不知道。”
杨复初回答。
这个答案让不少人愣了一下。
主持人也下意识看向他。
直播间里更是瞬间刷出大量弹幕。
【不知道?】
【杨复初第一次说不知道?】
【这才正常吧。】
【这种病例谁敢直接说能治。】
杨复初没有理会。
他走到病床旁。
“我先检查。”
孩子母亲立刻站起来。
“杨医生……”
声音发颤。
杨复初看向她。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结果。”
女人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知道。”
“我们……我们什么都听过了。”
“能治。”
“不能治。”
“有希望。”
“没希望。”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你只要跟我们说实话。”
杨复初点头。
“好。”
他没有使用任何夸张的手段。
先检查基础反射。
再观察呼吸节律。
然后做简单刺激。
第一次。
没有反应。
第二次。
依旧没有。
孩子父亲站在床尾,身体明显绷紧。
母亲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杨复初换了刺激位置。
“时间。”
旁边医生立刻开始记录。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还是没有变化。
会诊桌后,一名专家轻轻摇了摇头。
杨复初却没有停。
他的手指落在患儿腕部。
脉很弱。
气血衰得厉害。
但没有断。
更重要的是,在那种几乎已经沉到底的衰败中,还有一点极细的生机没有散。
不是恢复。
更不是好转。
只是还在。
像风里最后一点火星。
稍微重一点,就可能灭。
杨复初收回手。
“检查完了?”
神经科专家问。
“第一轮。”
“你看到有效反应了吗?”
“没有。”
“那你的判断?”
杨复初回到会诊桌前。
他重新把几份资料排列好。
“我同意一点。”
“这个孩子目前的状态非常差。”
“长期预后也不能乐观。”
家属脸色瞬间白了一些。
杨复初继续道:
“但我不同意现在就说没有继续尝试的价值。”
那名重症专家看向他。
“依据?”
杨复初把两份记录推出来。
“第一,基础反射没有完全消失。”
“第二,过去两个月出现过两次不能完全解释的微弱反应。”
“第三,现有治疗主要针对维持和已知病理过程。”
“但患者现在的功能状态,可能还存在一个没有被充分确认的可逆部分。”
神经科专家皱眉。
“可能?”
“对。”
“只是可能。”
杨复初没有把这个词说得更重。
“所以我不会承诺治愈。”
“也不会告诉家属他一定能醒。”
“那你准备做什么?”
“先把现在还能保住的东西保住。”
“然后验证那部分反应到底有没有意义。”
有人问:
“如果没有呢?”
“那就根据结果重新判断。”
“如果有?”
杨复初看向病床。
“就继续往回拉。”
孩子母亲终于忍不住。
“杨医生。”
“你说的往回拉……”
“是什么意思?”
杨复初走到她面前。
“意思是,他现在还没有到我愿意放手的程度。”
女人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你能救他吗?”
这是整个直播开始以后,最难回答的一句话。
所有人都在等。
杨复初却没有给出任何保证。
“我不知道最后能到哪一步。”
“也不能承诺把他治好。”
“但只要那点生机还在——”
他停了一下。
“我尽力把他拉回来。”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必治”。
更没有过去那些网络剪辑里喜欢用的绝对句式。
可直播间的弹幕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这句话我反而敢信。】
【没有说一定能治。】
【先救回来再说。】
【家属真的听不了假希望了。】
现场也没人鼓掌。
因为这是病房。
不是舞台。
杨复初开始重新安排治疗。
第一步不是施针。
而是调整现有支持。
两项可能影响神经反应判断的药物被重新评估。
液体输入速度调整。
血氧和体温控制目标重新确认。
随后,他让医护人员再次检查近期影像和感染指标。
苏婉清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这场直播真正危险的地方从现在才开始。
如果没有任何变化。
网络上的质疑会立即翻倍。
如果出现一点反应。
又会有人说是巧合。
但这一次杨复初没有让任何人关掉镜头。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承诺结果。
四十分钟后。
第一轮处理完成。
孩子生命体征没有明显变化。
杨复初再次来到床边。
“重新做刺激。”
年轻医生点头。
先是声音。
没有反应。
轻触。
没有。
疼痛刺激减到安全范围。
依旧没有。
孩子母亲的手一点点攥紧。
专家席上已经有人准备记录结论。
杨复初却忽然道:
“左手。”
“刚才不是测过?”
“再来一次。”
医生走到病床左侧。
按杨复初要求重新固定手腕。
“开始。”
十秒。
没有。
十五秒。
仍旧没有。
二十秒。
监护仪节律平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依旧失败时,年轻医生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低头。
“等一下。”
孩子母亲猛地站起。
“怎么了?”
医生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只瘦小的手。
镜头也迅速拉近。
病床边。
那根原本一动不动的食指,极轻地弯了一下。
幅度很小。
小得几乎像错觉。
可下一秒。
它又动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