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倒下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她还端着药站在门口,脸色只是比平时白些。下一秒,瓷碗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温热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直直朝桌角栽去。
杨复初一步横跨,在她额头撞上去之前将人接住。
“白灵!”
苏婉清脸色骤变,立即蹲下。
白灵双眼紧闭,身体却绷得厉害。十指死死蜷起,指甲嵌进掌心,呼吸时快时慢,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喘息,像被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杨复初没有回应。
他的手已经扣住白灵腕脉。
脉象刚一入指,眉头便沉了下来。
不是旧伤,也不是气血逆乱。
一股极其隐晦的精神波动,正顺着白灵的经脉向上攀升。那东西没有形体,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意识深处延伸出去,穿过遥远距离,与某个存在连接在一起。
精神种子。
而且复发得比预想中早。
“把门关上。”
杨复初声音很低。
苏婉清立刻反锁房门,拉紧窗帘。
“是白无常留下的东西?”
“比那更麻烦。”
杨复初将白灵平放到床上,翻开她的眼皮。
瞳孔没有涣散,却在轻微颤动。每三次短促收缩后,都会出现一次极短的停顿,像某种固定信号。
有人正通过白灵的意识观察这里。
苏婉清也意识到了什么。
“维克多?”
杨复初没有回答,伸出两指按向白灵眉心。
接触的一瞬,一股阴冷的精神力猛地反冲而来。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直接在脑海中炸开。墙壁被拉长,灯光迅速暗下去,眼前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紧接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出现在杨复初意识深处。
冷漠,空洞。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杨复初眼神骤寒,指尖真气凝聚,沿白灵眉心强行压入。
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在一起。
白灵身体猛地弹起,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按住她!”
苏婉清立即压住她的肩膀。
白灵开始剧烈挣扎,力量大得反常,手臂青筋浮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秒后,她突然睁眼。
瞳孔没有焦距,深处却蒙着一层诡异的灰。
“杨……复初……”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生硬,根本不是白灵原本的声音。
杨复初盯着她。
“维克多。”
白灵嘴角缓慢上扬。
那笑容僵硬而扭曲,像有人隔着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第一次尝试控制表情。
“你果然发现了。”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比我预计得更快。”
杨复初能够清楚感觉到,精神连接正在增强。
维克多不只是在传递声音。他正在夺取白灵的视觉、听觉,甚至试图控制她的身体。只要那股力量继续渗透,白灵的意识就会被一点点挤压,最终沦为一具清醒的傀儡。
上一次压制精神种子时,杨复初判断至少还有一个月。
现在只过去十几天。
要么维克多改进了控制技术,要么从一开始,他就故意保留了力量。
“借别人的身体窥探,这就是你所谓的进化?”
杨复初语气平静,眼里却没有温度。
白灵脸上的笑容更深。
“身体只是容器。”
“意识,才是生命真正的形态。”
“你们重视血肉,重视感情,所以才会被脆弱的东西束缚。”
杨复初淡淡道:“连自己的脸都不敢露,也配谈进化?”
对面的声音停了一瞬。
房间里的压迫感陡然加重。
白灵瞳孔中的灰色迅速扩散。她猛地抬手抓向杨复初喉咙,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重伤未愈的人。
杨复初偏头避开,反手扣住她手腕。白灵另一只手紧跟着刺向他的眼睛。
苏婉清想上前帮忙,却被杨复初喝止。
“别碰她的头!”
话音未落,白灵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声音不只从她口中传出,更像直接钻进人的脑子。苏婉清眼前发黑,耳中一阵轰鸣,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杨复初也感到意识刺痛,却没有松手。
“滚出去。”
他一掌按在白灵胸口膻中穴,真气震入体内。
白灵身体一颤,重新跌回床上。
“没用的。”
维克多的声音再次响起。
“精神种子已经与她的大脑融合。”
“毁掉种子,也会毁掉她。”
“你救不了她。”
杨复初没有反驳。
这不是虚张声势。
精神种子并非某种可以剥离的异物,更像一段嵌进意识深处的印记。它与白灵的记忆、情绪和神经反应纠缠在一起,强行摧毁,白灵很可能变成没有意识的活死人。
上一次,他还能以封脉针法压制。
可维克多正在从外部不断注入精神力量。只要连接不断,普通封脉便毫无意义。
必须斩断那根线。
可精神无形,银针怎么斩?
白灵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后脑不断撞向床板,嘴角被咬出血。苏婉清压住她的双腿,脸色发白,却始终没有松手。
“复初,她快撑不住了。”
“给我半分钟。”
杨复初闭上眼睛,意识随着真气沉入白灵经脉。
精神种子虽无形,却不可能脱离身体单独存在。它要影响人的意识,必然借助某条神经通路。
真气沿督脉向上,从大椎到风府,再进入玉枕。每经过一处穴位,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冰冷波动。
细碎,分散,像水渗进泥土,根本找不到源头。
不对。
维克多不可能同时控制所有神经。
一定有一个核心节点。
杨复初忽然想起白灵前几次发作时的症状。
头痛、耳鸣、左眼短暂失明。
所有异常,都集中在左侧。
他猛地睁眼。
“婉清,把灯调到最亮。”
苏婉清腾出一只手,将床头灯调亮。
杨复初翻开白灵左眼。
强光照射下,瞳孔本该迅速收缩,可它缩到一半时,竟停滞了极短的一瞬。
不是识海。
是视神经。
维克多把精神连接藏在她的视觉通路中。白灵睁眼时,他便能通过她观察外界,甚至反向施加控制。
“找到你了。”
杨复初低声道。
白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身体猛然爆发出更强烈的挣扎。
“你做不到。”
维克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
杨复初没有理会,从针囊中抽出七根银针。
第一针,百会。
第二针,神庭。
第三针,左侧睛明。
银针触穴的刹那,白灵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苏婉清心头一紧。
“会伤到眼睛吗?”
“不能停。”
杨复初手腕极稳。
第四针落太阳,第五针入风池,第六针刺玉枕。
六针落下,彼此之间形成一个无形的环,将头部经脉封锁起来。可精神连接并未减弱,反而开始疯狂冲击。
白灵太阳穴下浮出淡灰色纹路,一直蔓延到眼角。左眼里的灰意越来越浓,像蒙上了一层死气。
维克多察觉到危险,正在不惜代价强化精神种子。
“杨复初!”
白灵口中爆发出怒吼。
“你敢切断连接,她会永远失明!”
杨复初手中第七根银针停在半空。
白灵左眼已经开始渗血。
鲜血顺着眼角滑下,落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维克多没有撒谎。
视神经太脆弱,强行截断精神通路,白灵很可能永久失明,甚至造成脑部损伤。可如果不做,维克多迟早会完全占据她的身体。
这不是有没有代价的问题。
只是代价由谁承担。
“白灵。”
杨复初忽然开口。
床上的身体仍在挣扎。
“我知道你能听见。”
“你的身体是你的,不是他的。”
“想活下来,就自己把眼睛闭上。”
维克多冷笑。
“她听不见。”
“她的意识已经被我压进最深处。”
杨复初仍盯着白灵。
“闭眼。”
没有反应。
灰色瞳孔死死睁着,像一扇被人强行打开的门。
“白灵,别让别人替你决定怎么活。”
床上的人忽然一颤。
右手食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维克多的声音骤然变冷。
“不要听他。”
白灵身体再次绷紧,脸上的肌肉仿佛被两个意识同时争夺。一边拼命撑开眼皮,一边想要将它合上。
“你是我创造的。”
维克多不再从容。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你忘了是谁将你从实验室里带走?是谁给了你力量?”
“你存在的意义,就是服从。”
白灵呼吸急促。
破碎的记忆在脑海里闪过。
冰冷的实验台,刺目的白灯,玻璃墙上的血,还有白无常站在观察室外,那张悲悯又残酷的脸。
她曾经以为,白无常救了她。
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维克多、白无常、血十字会,从来没把她当成人。
只是实验体,工具,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编号。
白灵右眼缓缓流下一滴泪。
嘴唇艰难蠕动。
“不……”
声音很轻。
却属于她自己。
杨复初眼神一凝。
“闭眼!”
白灵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吼,拼尽全力合上双眼。
同一瞬间,杨复初手中第七根银针落下,刺入耳后翳风穴。
七针齐震。
真气沿着七处穴位形成闭合循环,瞬间封住白灵接收外界精神信号的通道。
精神连接无形。
那便不斩精神,而是封住它赖以进入的门。
以七针锁七窍,使白灵的意识与外部暂时隔绝。
这门针法名为七窍断神针,是古时玄门医者应对摄魂之术的禁针。施针后,受针者会暂时失去视觉、听觉、嗅觉,连触觉也会降到极低。意识如同沉进黑暗深海,外界进不去,她自己也出不来。
稍有差池,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断!”
杨复初一声低喝。
七根银针同时发出细微嗡鸣。
白灵身体猛地弓起,一股无形波动从她头部爆开。
床头玻璃杯啪地炸裂,灯光也跟着闪烁。
苏婉清脑海中响起一声愤怒咆哮,像有人隔着万里距离发出最后的嘶吼。
下一秒,一切戛然而止。
白灵重新跌回床上。
灰色纹路迅速退去,眼角仍有血,却不再渗出。她的身体逐渐松弛,呼吸虽然虚弱,至少恢复了平稳。
杨复初没有立刻收针。
他一只手按在白灵眉心,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连接断了。
但只是暂时的。
七窍断神针能够封闭精神通路,却无法摧毁精神种子。一旦再次受到维克多刺激,那东西仍会复苏。
“成功了吗?”苏婉清压低声音。
“暂时切断了。”
“她的眼睛呢?”
“视神经受了冲击,能否恢复,要等她醒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地上的药汁已经凉透。
苏婉清找来毛巾,替白灵擦掉眼角的血。过了一会儿,她才问:“维克多为什么偏偏在我们准备出海的时候动手?”
杨复初也在想。
若维克多只想夺回白灵,早就可以发动精神种子。如今突然出手,更像是一场试探。
试探杨复初对白灵体内种子的了解,也试探他是否会去海外。
或许,从一开始,维克多就不在意能不能控制白灵。
他只想借白灵的眼睛,看清杨复初的选择。
就在这时,床头残留的半杯水忽然泛起细小波纹。
一圈,又一圈。
没有风,也没人碰它。
杨复初猛地抬头。
白灵明明双眼紧闭,嘴唇却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没有经过她的喉咙,而是直接出现在两人的意识里。
低沉,遥远,带着挥之不去的回响。
“很漂亮的针法。”
是维克多。
精神连接已经切断,可他在离开前留下了一段精神回声。
“你能保护她一次,却保护不了每一个人。”
“玄医集团,你的朋友,还有那些你想守护的普通人……”
“都只是脆弱的坐标。”
苏婉清脸色微变。
杨复初眼中寒意渐浓。
维克多的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进化吗?”
“来见我。”
“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人类为什么注定被淘汰。”
水面上的波纹逐渐平息。
最后一句话在房间里反复回荡。
“国际医学大会。”
“我等你。”
声音彻底消失。
杨复初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作。
半个月后,世界医学联合组织将在东南亚举办年度大会,各国顶尖医疗机构、生物实验室和医药集团都会参加。玄医集团也收到了邀请,只是因为海外供应链遇袭,苏婉清一直没有决定是否出席。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一次普通的医学交流。
更像一张早已铺开的网。
维克多就在网的另一端,等着他走进去。
“他在逼你。”苏婉清道。
“不是逼。”
杨复初伸手取下第一根银针。
“是在邀请。”
“有区别吗?”
“有。”
第二根银针缓缓拔出,白灵的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逼迫,是因为他认为我没有选择。”
“邀请,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苏婉清听懂了。
维克多主动暴露地点,说明国际医学大会上早已布置好针对杨复初的杀局。甚至不只是杀局,对方很可能还准备了足以改变医学格局的东西。
最后一根银针拔出。
白灵仍没有醒,只是安静躺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杨复初知道,时间已经不多。
精神种子下一次复发,只会更凶险。想真正救白灵,想弄清血十字会所谓的进化计划,他必须亲自见到维克多。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叔带着医护人员赶到,推门便看见满地碎瓷片和眼角带血的白灵。
“出什么事了?”
杨复初收起针囊。
“行程提前。”
苏婉清看向他。
“去哪?”
杨复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夜色压在江海上空,远处灯火连成一片。
他望着玻璃中的倒影,声音很平静。
“东南亚。”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
“参加国际医学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