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停诊后的第五天,后院比往常更安静。
药柜封着。
前堂门上还贴着监管部门的临时封条。
老李每天早上照样过来扫地,扫完坐在门槛边骂几句,再拎着扫帚回去。
何红倒没骂。
她把药材一包包翻出来晾,嘴上说怕受潮,动作却慢得很。
人一闲,心就发慌。
杨复初坐在后院廊下,手里拿着白无常留下的黑色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杨”字。
背面那幅残缺山形图,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山有三重。
中间一道断谷。
谷口旁刻着半枚针纹。
看得出是杨家旧物,却不像完整地图。
更像钥匙的一部分。
苏婉清从外面进来时,手里带着几份资料。
“警方申请继续查云古汇。”
“白家几处海外实验室也被列入协查。”
“白承礼还在配合问询。”
杨复初点头。
“白无常呢?”
“消失了。”
苏婉清把资料放到桌上。
“苏家那天之后,所有能查到的身份都没再出现。”
“天机阁茶楼空了。”
“后院烧过一次,服务器全被拆走。”
“他动作很快。”
杨复初看着木牌。
“他不是逃。”
“你觉得呢?”
“在等。”
“等你?”
“也可能等血十字会先动。”
苏婉清坐到他对面。
她没追问,视线落到他脸上。
“昨晚又疼了?”
杨复初一顿。
“没有。”
“沈青璃说你半夜让她送药。”
“胸口有一点闷。”
“你这个人撒谎也不换句式。”
杨复初把木牌收进袖中。
“真的不严重。”
苏婉清冷笑一声。
刚要说话,桌上那只旧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杨复初常用的手机。
是九爷送来的加密机。
号码没有显示。
只有一串空白。
苏婉清看了一眼。
“接。”
杨复初按下免提。
电话里先是一阵风声。
很重。
像在高处。
过了几秒,白无常的声音才传过来。
“杨复初。”
苏婉清眼神瞬间冷下去。
杨复初却没什么反应。
“你还活着。”
白无常低笑。
“托你的福。”
“那三针没把我打死。”
“有事说事。”
“还是这么没耐心。”
“我对你没有耐心。”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风声没停。
白无常再开口时,笑意淡了许多。
“白灵在血十字会手里。”
杨复初抬眼。
苏婉清也没说话。
两人都没有立刻接。
白无常像是早料到这种反应。
“她被绑了。”
“体内种了血锁。”
“十二个时辰内,如果不解,心脉会开始坏死。”
“二十四个时辰,人没了。”
杨复初问:
“你不是会解蛊?”
“血锁不是普通蛊。”
“它用了白家药膜、天机阁命线,还有血色十字的生物锁。”
“我能压。”
“解不了。”
“所以找我?”
“对。”
杨复初神情很淡。
“我凭什么信?”
白无常没有答。
电话里传来一阵细小杂音。
紧接着,是一个女孩压抑的呼吸声。
很轻。
像在忍疼。
“爸,别求他……”
是白灵。
声音虚弱,却清楚。
下一秒,电话像被人夺走。
白无常低声骂了一句。
杂音很快断了。
“听见了?”
杨复初道:
“声音可以伪造。”
“你可真难骗。”
“你骗过我很多次。”
“也对。”
白无常没恼。
“药材污染是局。”
“林远舟直播是局。”
“九爷傀儡蛊是局。”
“郑国强也是局。”
“你不信,很正常。”
他说得轻松。
苏婉清却听得眼底发冷。
这些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几张随手翻过的牌。
死过的人,伤过的人,差点被毁掉的玄医集团,在他那里都只是局。
现在他女儿出了事,才知道求人。
说难听点,活该。
苏婉清拿过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给杨复初。
拖时间,定位。
杨复初看了一眼,问:
“血十字会为什么抓白灵?”
“逼我交你。”
“怎么交?”
“带你去指定地点。”
“哪里?”
“还没说。”
白无常停了停。
“他们让我先确认你愿不愿来。”
“你答应了?”
“没有。”
“那白灵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他们知道我会来找你。”
杨复初握着手机,语气没什么变化。
“你女儿是你的软肋。”
“不是我的。”
白无常那边沉默了。
风声大了些。
良久,他才道:
“她没害过你。”
“她是你女儿。”
“她也是个病人。”
这句话落下,苏婉清抬眼看向杨复初。
白无常太懂他。
这种时候,还在拿“病人”两个字压他。
杨复初却没有动怒。
“你拿病人逼过我很多次。”
“现在轮到你了。”
白无常低声道:
“所以我知道有多疼。”
第一次。
他声音里没有嘲讽。
也没有故意装出来的从容。
只有一点压得很深的疲惫。
“杨复初。”
“白灵不知道我做过多少事。”
“有些她知道。”
“更多的,她不知道。”
“她没参与天机阁的局,也没碰过回春堂的人。”
“她只是投错了胎。”
杨复初看向院里的药炉。
冷风吹过,炉灰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哪?”
白无常没有立刻说。
“你答应救?”
“我先看人。”
“不行。”
“那就没得谈。”
“我若把位置直接告诉你,血十字会会立刻转移她。”
“你不说,我怎么确认她真的被绑?”
两边僵住。
苏婉清拿起笔,又写下一句。
要求实时视频,观察环境。
杨复初道:
“视频。”
“什么?”
“我要看她现在的状态。”
“实时视频。”
白无常似乎在犹豫。
“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
“那就开。”
几秒后,电话挂断。
一条加密视频邀请发过来。
苏婉清抬手,技术人员已经在隔壁屋准备好。
九爷的团队通过镜像线路接入,不碰原通信源,只抓外围节点。
视频接通。
画面很暗。
白灵被绑在一张金属椅上。
双腕扣着黑色锁环。
她穿着浅色衬衫,肩头有血,脸色白得厉害。
胸口锁骨下方,浮着一道暗红十字纹。
纹路不深。
每隔几秒,却会向外亮一下。
白无常没有出镜。
只听见他的声音。
“看清了?”
杨复初盯着白灵的眼睛。
瞳孔反应迟缓。
唇色发灰。
呼吸短。
胸口血锁亮起时,她右手指尖会跟着抽动。
不像演的。
白灵看见屏幕里的杨复初,扯了扯嘴角。
“别来。”
“他们就是要抓你。”
白无常冷声道:
“闭嘴。”
“爸。”
白灵看向镜头外。
“你害过他。”
“他不来才对。”
“我让你闭嘴!”
白无常的声音突然重了。
紧接着又压下去。
他不敢刺激她。
那一下,杨复初听出来了。
这人真的慌了。
白无常能拿无数人做棋。
一旦棋子换成白灵,他连声音都稳不住。
杨复初问:
“她身上的血锁,什么时候种的?”
“六个小时前。”
“用什么媒介?”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回天机阁时,她已经被绑。”
“锁环呢?”
“血十字会的限制器。”
“碰了会加速血锁。”
杨复初继续问:
“她有没有吐血?”
“两次。”
“颜色?”
“第一次暗红,第二次带黑丝。”
“心率?”
“一百二到一百四之间。”
“温度?”
“低。”
白无常回答得很快。
显然一直在盯。
苏婉清看向技术屏。
定位仍在跳。
信号绕了很多层。
一会儿在东南亚。
一会儿跑到北欧。
都是假节点。
九爷技术团队发来消息。
主信号不在境外。
苏婉清眼神微动。
她在纸上写:
拖住,人在国内。
杨复初道:
“把镜头转向她左侧。”
白无常一顿。
“为什么?”
“我要看锁环连接。”
画面移动。
白灵身后是一面灰色金属墙。
墙面有水汽。
角落里挂着一根老式铜管。
灯光从上方斜落。
左侧锁环连进椅背,锁扣上有血色十字。
苏婉清盯着铜管看了两秒。
那不是现代实验室常用管线。
更像旧防空设施改造。
她把截图发给九爷团队。
“右侧。”
画面又转。
地面上有一条很窄的排水槽。
槽边积着白色盐霜。
远处隐约传来规律的轰鸣。
三十秒一次。
像大型通风机。
又像旧矿区的抽水设备。
技术团队回复:
湿度高,地下。
可能在江海周边废弃工业设施。
白无常忽然道:
“看够了吗?”
杨复初没有理他。
“白灵。”
白灵抬眼。
“闻得到什么味道?”
她愣了一下。
随后缓慢吸气。
“铁锈。”
“潮。”
“还有……”
她皱眉。
“像海水。”
白无常声音一沉。
“别问环境。”
“怎么,怕我找到?”
“是他们怕。”
“你怕她死。”
白无常没接。
杨复初又道:
“听得到船鸣吗?”
白灵还没回答,画面突然晃了一下。
似乎有人从外面碰了设备。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进来。
“时间到了。”
中文不算流利。
带着生硬的海外腔。
白无常冷声道:
“滚出去。”
男人笑了一声。
“维克多先生不喜欢等。”
“杨复初来不来?”
画面外静了。
杨复初眼神一冷。
“你们要我去哪里?”
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白无常会告诉你。”
“我问你。”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
杨复初道:
“那就让白灵死。”
画面里,白灵抬起头。
苏婉清也看了他一眼。
白无常那边更是彻底安静。
陌生男人反而笑了。
“你不是医生吗?”
“医生也不救每一个人。”
杨复初神色平静。
“她是白无常的女儿。”
“他设局害过我。”
“我为什么一定去?”
男人停了两秒。
像在判断。
杨复初继续道:
“你们想抓我。”
“就拿出能让我过去的东西。”
“只绑一个白灵,不够。”
这句话冷得过分。
却是苏婉清想要的。
不能让血十字会看出他已经动了救人的心。
越在意,对方越会抬价。
陌生男人果然改变了语气。
“杨家祖地的位置,够不够?”
杨复初眼神微动。
白无常立刻道:
“闭嘴!”
男人笑了。
“看来够。”
“白无常手里有祖地残图。”
“他一直没交给我们。”
“你把自己交出来。”
“白灵活。”
“祖地位置也归你。”
杨复初看向视频外的白无常。
“他说的是真的?”
白无常没有回答。
“残图在你手里?”
还是沉默。
杨复初冷声道:
“那块木牌只是半张图。”
“剩下的在哪?”
白无常终于开口。
“在我这里。”
苏婉清眼神沉了沉。
果然。
白无常之前扔出的木牌,根本不是好心。
是先放一截饵。
现在白灵出事,他才把剩下的东西拿来谈。
陌生男人像是失去了耐心。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带杨复初去东港十六码头。”
“只能你们两个人。”
“苏婉清不能去。”
“九爷的人也不能靠近。”
“发现跟踪,白灵先死。”
视频突然中断。
屏幕黑了。
技术组立刻开始回溯信号。
九爷那边发来初步判断。
通风轰鸣和盐雾环境,可能是旧海防仓。
东港十六码头未必是关押点,只是接头点。
苏婉清看完,抬头问杨复初:
“你准备去?”
“去。”
“不能照他们的规矩去。”
“我知道。”
“白无常不可信。”
“知道。”
“这可能是两层局。”
苏婉清走到地图前。
“第一层,血十字会拿白灵逼白无常。”
“第二层,白无常借救女儿把你引向祖地线。”
“他也许是真的急。”
“可真急,不代表不会算计你。”
杨复初点头。
“所以呢?”
“救白灵。”
苏婉清回答得很快。
“但不是因为白无常求你。”
“她活着,我们才能从她身上的血锁反追血十字会。”
“抓她的人用过限制器、药膜和地下设施。”
“只要拿到实物,就能多一条技术线。”
她看着杨复初。
“这是机会。”
“不只是陷阱。”
杨复初问:
“你同意我去?”
“我不同意你单独去。”
“他们要求只有两个人。”
“他们要求什么,我们就听什么?”
苏婉清冷冷道:
“之前被他们牵着走,已经吃够亏了。”
她快速分配任务。
九爷团队盯东港地下路线。
沈青璃查海防仓阵图。
秦叔安排远距离支援。
律师团同步向调查部门提交情报,防止行动结束后反被扣上非法闯入或绑架的帽子。
每一步都得留痕。
每一条后路都要准备。
白无常想用秘密手段救人。
苏婉清偏要给这场行动套上能经得住调查的外壳。
杨复初看着她在地图上标点。
“你不怕他们发现?”
“怕。”
“所以假线也要放。”
苏婉清抬眼。
“血十字会在监控我们。”
“我们越安静,他们越不信。”
“让玄医集团的车去机场。”
“九爷的人在城北制造动静。”
“你和白无常从另一条路走。”
“真真假假。”
“让他们自己猜。”
杨复初点头。
“听你的。”
苏婉清动作停了一下。
“你今天这么好说话?”
“你说得对。”
“难得。”
就在这时,后院墙边传来一声轻响。
沈青璃阵盘骤亮。
“有人进来了。”
秦叔立刻带人围过去。
一道白影从槐树后走出。
白无常。
他换了一身黑衣,嘴角没有血,脸色却比上次更白。
身上没有夺运术。
也没带天机阁的人。
看起来像真的独自来的。
秦叔抬手。
“站住。”
白无常停下。
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杨复初身上。
“时间不多。”
苏婉清冷声道:
“你还敢进回春堂?”
“我没走正门。”
“很得意?”
“没有。”
白无常这次没笑。
他走到廊前,把一块残缺铜片放到石桌上。
铜片和黑色木牌背面的山形图正好能拼到一起。
断谷后方,多出一条隐蔽山路。
白无常道:
“杨家祖地,在秦岭北脉。”
“具体入口,只有这张图能找。”
杨复初没有碰铜片。
“先救人,再谈祖地。”
“可以。”
“你会听我的?”
“今晚听。”
“明天呢?”
“明天再说。”
还是白无常。
哪怕求人,也不肯把话说满。
苏婉清看着他。
“白灵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白无常眼神一冷。
“和你无关。”
“有关。”
“血十字会为什么确认你一定会救她?”
“因为他们知道她是我女儿。”
“只是这样?”
白无常沉默。
苏婉清立刻抓住。
“不止。”
“白灵身上也有实验痕迹。”
白无常脸色终于变了。
杨复初看向他。
“她也是样本?”
“不是。”
“那是什么?”
白无常咬着牙。
“她出生时,继承了我体内一部分血锁。”
院里一静。
“所以血十字会要她,不只是威胁你。”
苏婉清道。
“她本身也有价值。”
白无常没否认。
他抬眼看杨复初。
“她撑不了两个小时。”
“血锁启动得比我预计快。”
杨复初问:
“为什么?”
“使者刚才加了剂量。”
“你能压多久?”
“半个小时。”
“人呢?”
“还在旧海防仓。”
“东港十六码头只是转移点。”
“你知道准确位置?”
“知道大概。”
苏婉清冷声道:
“刚才还说不能透露。”
“刚才使者还在。”
白无常看着她。
“现在信号断了。”
“他们会在四十分钟后转移白灵。”
“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进去。”
杨复初站起身。
“带路。”
苏婉清拦了一下。
“条件还没谈完。”
白无常却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秦叔立刻抬手。
几名安保同时戒备。
白无常没有出手。
他走到杨复初面前。
两人隔着一步。
这个曾把病人、朋友、舆论和人命摆成连环局的人,脸上第一次没有算计得逞的笑。
只剩疲惫。
还有一种压不下去的怕。
杨复初看着他。
“你还想说什么?”
白无常喉结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屈下膝盖。
砰。
跪在了青石板上。
所有人都愣住。
连苏婉清眼神都变了。
白无常。
天机阁的白无常。
那个被抓也敢笑、被银针破术仍能反过来谈条件的人。
跪了。
不是假意弯腰。
也不是单膝做样子。
他双膝落地,低下头。
声音很哑。
“救我女儿。”
杨复初没有动。
白无常抬起眼。
眼底全是血丝。
“救我女儿。”
“我告诉你杨家祖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