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仁康疗养院。
夜里十一点半,走廊灯还亮着。
灯光惨白,照得墙皮发青。
消毒水味、尿味、旧药味混在一起,像一层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灰,黏在人鼻腔里。
三楼尽头的病房里,躺着一个男人。
四十八岁。
名叫郑国强。
曾经是货车司机,常年跑长途,熬夜、喝酒、吃冷饭,身体早被折腾得一塌糊涂。
慢性肝病。
肝硬化。
腹水。
黄疸。
消化道出血史。
最近又被一家所谓“玄医集团合作调理中心”忽悠,吃了半个月来路不明的药包。
送到医院时,人已经快撑不住。
西医给出的结论很清楚。
终末期肝衰竭。
多器官功能衰竭风险极高。
生机将尽。
仁康疗养院只是最后一站。
说白了,就是等。
等指标崩。
等呼吸停。
等家属签字。
等一张死亡证明。
病房外,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墙边,眼睛哭得红肿。
她叫刘桂兰,是郑国强的妻子。
她手里攥着一沓票据。
医院的。
诊所的。
药费的。
网贷催款的。
每一张都像刀片,割得她掌心发疼。
她已经两天没合眼。
头发乱,嘴唇裂,外套袖口沾着呕吐物。
一个普通女人,被病、债、恐惧和无能为力压得快要疯。
白无常站在走廊另一端,戴着黑色口罩,穿一件灰色风衣。
他没有靠太近。
只是隔着十几步看她。
像看一枚已经磨好的棋子。
旁边的天机阁手下低声道:
“人快不行了。”
“医生说今晚到明早,随时可能走。”
白无常轻轻点头。
“很好。”
手下犹豫了一下。
“那女人会听话吗?”
白无常笑了。
“她不是听话。”
“她是没路了。”
他说完,慢慢走过去。
刘桂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眼神空洞,脸上全是泪痕。
“你是谁?”
白无常蹲下身,声音温和得像个好心人。
“刘女士,我是来帮你的。”
刘桂兰愣了愣,下一秒猛地攥紧票据。
“你们又要钱?”
“我没钱了。”
“真的没钱了。”
“房子抵了,车卖了,亲戚也借遍了。”
“你们别逼我了……”
她说着,又哭起来。
白无常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要钱。”
“我知道你丈夫吃过那家调理中心的药。”
刘桂兰哭声一顿。
“你怎么知道?”
白无常从怀里取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家调理中心的门头。
红色横幅挂得很大。
“玄医集团合作培训点。”
“回春堂传承调理项目。”
“杨氏古方指导中心。”
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其实全是假的。
苏婉清早已经发函打击过一批冒牌机构,可江海这么大,总有人钻空子。
更何况,这家就是白无常让人提前做出来的假点。
证照半真半假。
药包半真半毒。
宣传材料里,故意夹着玄医集团、回春堂、杨复初这些字眼。
不够真。
但足够让普通人上当。
刘桂兰看到照片,情绪一下失控。
“就是他们!”
“他们说能调理肝病!”
“说是玄医集团的内部方!”
“说杨医生的回春堂都认可!”
“我才买的!”
“我男人吃了以后,一开始说胃口好一点,后来就吐血了!”
她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白无常低声道:
“你去找过他们吗?”
“找了。”
“门关了。”
“人跑了。”
“电话打不通。”
刘桂兰抓着照片,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我也不知道该找谁。”
“医院说他本来就重。”
“说不能证明是药害的。”
“可他吃之前还能走路啊!”
“他还能骂人,还能跟我吵架!”
“现在你看他……”
她回头看向病房,声音碎了。
“他就剩一口气了。”
白无常垂下眼。
眼底没有一点怜悯。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像每一句都在替她委屈。
“你丈夫不能白死。”
刘桂兰猛地抬头。
“我能怎么办?”
“我一个卖菜的,我找谁说理?”
“他们有公司,有律师,有医院站台。”
“我连玄医集团大门在哪都不知道。”
白无常把一张纸递给她。
上面写着回春堂地址。
还有杨复初坐诊时间。
“去这里。”
刘桂兰一愣。
“回春堂?”
“对。”
“那位杨医生,是玄医集团的核心。”
“那些人打着他的名义卖药,他不该给你一个说法吗?”
刘桂兰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可……可电视上说,他救了很多人。”
“直播里那个外国人,也是他救的。”
白无常声音更轻。
“所以你才更应该去找他。”
“如果他真是神医,就救你丈夫。”
“如果他救不了,就让他说清楚,那些打着他名义卖药的人,到底是谁管。”
“刘女士,你丈夫已经这样了。”
“你还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刘桂兰最后那点理智里。
是啊。
她还怕什么?
钱没了。
人快没了。
家也散了。
她一个女人,拖着快死的丈夫,还有什么能失去?
白无常看着她的眼神一点点变红,知道火候到了。
他又拿出一个旧手机。
“这里面有你丈夫吃药后的照片,有调理中心卖药录音,还有票据。”
“你带去。”
“有人会帮你拍下来。”
刘桂兰警觉地抬头。
“拍什么?”
“拍证据。”
白无常叹了口气。
“你一个人去,没人理你。”
“可如果让大家都看见,让全网都看见,玄医集团就不能装没看见。”
刘桂兰握着手机,手指发抖。
“我要直播?”
“不是直播。”
白无常温声道。
“是求救。”
“你去求他们救人。”
“你没有错。”
“你丈夫也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拿病人赚钱的人。”
刘桂兰低下头。
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机壳上。
她已经被推到了绝境。
绝境里的人,最容易被一句“你没有错”击穿。
白无常缓缓站起身,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手下推来一辆担架床。
郑国强被从病房里推出来。
他瘦得脱形,肚子却胀得很高。
皮肤蜡黄,眼窝凹陷,嘴边插着氧气管。
呼吸很浅。
每一下都像从烂泥里往外拔。
刘桂兰扑过去。
“国强……”
男人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白无常站在一旁,淡淡道:
“救护车已经安排好了。”
“直接去回春堂。”
刘桂兰怔住。
“现在?”
“不然等他死在这里?”
这句话太狠。
刘桂兰身体猛地一颤。
她咬咬牙,终于点头。
“去。”
“我去。”
白无常看着她推着担架往外走,嘴角慢慢扬起。
旁边手下低声道:
“她会按计划哭喊吗?”
白无常看着刘桂兰弯下去的背影。
“会。”
“她不需要演。”
“她是真痛。”
“真痛,才最好用。”
疗养院外,雨后的夜风很冷。
一辆没有明显标识的救护车停在后门。
车门打开。
刘桂兰跟着担架上车。
她不知道,救护车后方停着两辆私家车。
车里坐着几名自媒体人。
长镜头、补光灯、直播设备都备好了。
他们收到的消息是——
“玄医集团非法授权药包疑致患者濒死,家属连夜赴回春堂求说法。”
标题都提前写好了。
只等人到门口,开播。
白无常站在阴影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天机阁长老从暗处走出。
“这就是你的新局?”
白无常没有回头。
“嗯。”
长老冷声道:
“一个生机已尽的肝衰竭患者。”
“一个被逼疯的家属。”
“一家冒牌诊所。”
“几段伪造证据。”
“你想让杨复初背非法行医?”
“不是背。”
白无常笑道。
“是让他选择。”
长老皱眉。
“选择什么?”
“救,还是不救。”
白无常转身,看向他。
“郑国强已经救不回来了。”
“至少正常手段救不回。”
“他被送到回春堂,必然会死。”
“杨复初若不出手,家属会哭喊他见死不救。”
“舆论会问,神医为什么不救?”
“杨复初若出手。”
“只要人死在他手上。”
“那就是非法行医致死。”
“哪怕最后查清他没责任,也够玄医集团脱一层皮。”
长老沉声道:
“回春堂本来就是医馆。”
“杨复初有行医资格。”
“你这罪名未必成立。”
白无常轻轻摇头。
“长老,你还是太江湖。”
“法律不是只看一个资格。”
“还看场景。”
“患者从疗养院转出,病情危重。”
“未经正规转诊流程。”
“没有完整病历交接。”
“家属情绪失控。”
“媒体在场。”
“患者又吃过打着玄医集团名义的药包。”
“回春堂只要接,链条就乱了。”
“乱了,就有人能咬。”
他抬手,一条一条数:
“未经医院急救流程。”
“未及时转送有条件抢救机构。”
“中医急救是否超出执业范围。”
“是否使用未备案针法。”
“是否诱导家属相信玄医集团能逆转病情。”
“假机构和玄医集团是否存在管理疏漏。”
“药包来源是否与其供应链有关。”
“患者死亡后,尸检谁来做?”
“鉴定谁来写?”
“媒体怎么报道?”
白无常笑得很轻。
“你看,刀多得很。”
“随便哪一把扎进去,都够疼。”
天机阁长老沉默片刻。
“杨复初未必会乱。”
“他刚用第七针救九爷,身体虚弱。”
“越虚弱,越难冷静。”
“更何况,他对病人心软。”
白无常眼底有一种阴冷的光。
“他看得出郑国强没救。”
“但看得出,不代表能看着他死。”
“如果他不用第七针,人死。”
“如果他用第七针,他再折命。”
“无论哪种,都是赢。”
长老看着他。
“你把第七针当磨刀石。”
“对。”
白无常没有否认。
“杨复初的命,不是一刀砍断。”
“是慢慢磨薄。”
“今天一个濒死患者。”
“明天一桩官司。”
“后天一个舆论审判。”
“再后来,他身边人继续出事。”
“他救得越多,消耗越多。”
“他不救,名声就裂。”
“这才叫局。”
长老皱眉。
“若苏婉清提前识破?”
“识破又如何?”
白无常道:
“她可以报警。”
“可以控场。”
“可以找律师。”
“可人已经在回春堂门口了。”
“病人马上要死。”
“镜头已经开。”
“你告诉我,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请把患者送正规医院?”
“那家属会跪下求她。”
“请停止直播?”
“那观众会说她心虚。”
“请等待法律团队确认?”
“病人等得起吗?”
白无常低低笑了。
“规则,有时候是盾。”
“有时候,也是套在脖子上的绳。”
天机阁长老终于没有再反驳。
这一局,不血腥。
至少表面不血腥。
没有蛊虫满地爬,没有夺运阵发光,没有黑衣人动刀。
可它比杀局更毒。
因为它用的东西都是真的。
真患者。
真绝望。
真死亡风险。
真舆论。
真法律漏洞。
白无常只是把它们摆在合适的位置。
让它们自己咬向回春堂。
“那家属被控制了吗?”
长老问。
“没有完全控制。”
白无常道。
“只种了点情绪引子。”
“让她更痛,更急,更听得进暗示。”
“她本来就想要说法。”
“我只是告诉她,该去哪里哭。”
长老眼神微沉。
“你现在越来越会用人心了。”
白无常笑了笑。
“术法会被破。”
“人心不会。”
他抬头看向回春堂方向。
“今晚,杨复初会明白。”
“死人,比活人更难救。”
与此同时。
回春堂后院,灯已经熄了一半。
杨复初刚睡下不久。
第七针的反噬还没彻底散。
阴雨后的夜里,他胸口仍闷,鬓边那缕白发被苏婉清强行按到一旁,却怎么都遮不住。
苏婉清本来准备离开,刚走到前堂,手机忽然震动。
是秦叔发来的消息。
“苏总,网上出现异常预热。”
“有人在发玄医集团非法授权药包致病话题。”
“多个自媒体账号同时定位回春堂附近。”
苏婉清脚步一顿。
她立刻打开链接。
几个账号已经发出模糊短视频。
夜色里,一辆救护车正在路上疾驰。
文案写得很刺激。
“丈夫吃玄医合作药包濒死,妻子连夜求神医救命。”
“若真有神针,能否救回一条命?”
“回春堂今夜见证。”
苏婉清脸色骤冷。
她转身就往后院走。
还没走到内室,前堂外忽然传来急促刹车声。
紧接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杨医生!”
“求求你!”
“救救我爸!”
回春堂的门被人撞开。
刘桂兰扑在担架旁,哭得几乎站不稳。
担架上,郑国强脸色蜡黄,呼吸微弱,眼看只剩一线。
门外,自媒体镜头已经亮起。
灯光照进回春堂,刺得人眼睛发疼。
刘桂兰一边哭,一边抓着门槛往里爬。
“求你救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