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后院,灯亮了一整夜。
雨还没停。
檐下水珠一串串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声音细碎,像有人在黑暗里不停数着时间。
杨复初躺在内室的木床上。
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没有血色。
鬓边那一缕白发,落在黑发里,刺眼得让人不敢多看。
苏婉清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帕子。
帕子已经换了好几次。
第一块擦完嘴角的血,红得发暗。
第二块擦掌心,擦出一道淡淡的暗红印。
第三块擦额头冷汗,还没放下,又凉了。
她以前见过杨复初受伤。
被白无常暗算。
被夺运术反噬。
在古墓阴毒里硬撑。
在直播中隔空争命。
他总是那样。
脸白一点,眉头皱一下,然后说一句“没事”。
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把针盒往桌上一放,再去看下一个病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真的倒下了。
没有一句“没事”。
没有撑着坐起来。
没有让老李去催复诊报告。
他安静得过分。
像一截被雨水浸透的木头,冷,沉,毫无动静。
苏婉清把帕子重新浸进铜盆。
水面晃了一下,倒映出她的脸。
眼下有青影。
头发散了几缕。
平日里锋利得像刀的苏家掌权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狼狈。
她盯着水面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可笑。
千亿估值她没慌。
海外围攻她没慌。
全球直播被黑客攻击,她也没慌。
可杨复初躺在这里,一声不吭,她心里却像被人掏空一块。
门外,老李压低声音问:
“苏总,要不您去歇会儿?我来守。”
苏婉清没回头。
“不用。”
何红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
“这是沈姑娘留下的护脉汤。”
“温着呢。”
苏婉清接过。
“谢谢。”
何红看了床上的杨复初一眼,眼眶有些红,却嘴硬:
“他这人就是欠。”
“谁都救。”
“什么命都敢抢。”
“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老李在旁边叹气。
“他要真是铁打的倒好了。”
“铁打的还能补补焊。”
苏婉清低声道:
“你们去休息。”
老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何红拽了一把。
“走吧。”
两人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药味、雨声和杨复初很浅的呼吸。
苏婉清坐回床边。
她用小勺舀起护脉汤,吹了吹,送到杨复初唇边。
药汁顺着唇角流下来。
他没有吞咽。
苏婉清手指微顿。
她见过太多濒死病人的报告,见过资本桌上冷冰冰的风险数字,也见过一家公司从高处往下坠的曲线。
可她没照顾过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更没照顾过杨复初。
这个人平时太稳。
稳到让她忘了,他也会疼,也会累,也会被一针一针耗空。
苏婉清放下碗,用帕子擦去他唇边药渍。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不是很能撑吗?”
她低声说。
“现在怎么不撑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苏婉清看着他鬓边那缕白发,手指抬起,又停住。
她最终还是轻轻拨开。
白发很细。
只有一缕。
却像雪落在黑夜里。
刺目。
沈青璃说,第七针折寿。
不是一句夸张的说法。
它真的从杨复初身上拿走了东西。
一年命。
一截气血。
还有九爷多年蛊债里的一段痛。
苏婉清想着,心口慢慢发堵。
她忽然想起仓库里,自己抓住他手腕问的那句话。
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回答,有。
等九爷死。
所以没有。
这就是杨复初。
不讲漂亮话。
也不给人留侥幸。
他救人时,清楚得近乎残忍。
他知道代价。
也知道这是白无常的局。
可他还是下了针。
因为九爷还没死。
因为陆峰还没死。
因为那个血十字幸存者也还有一口气。
苏婉清低头看着他,声音更低。
“你救人能不能挑一下?”
“别什么局都往里走。”
“别什么命都拿自己的命去换。”
“你以为你不怕死,就没人怕你死吗?”
最后一句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屋里安静。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苏婉清闭了闭眼,把情绪压下去。
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至少以前不是。
以前她的世界很简单。
利益。
责任。
权力。
规则。
输了就重来,错了就补救,背叛就清除。
可杨复初不一样。
他像一根钉子,硬生生钉进她这套冰冷的规则里。
告诉她,有些东西不是算出来的。
是守出来的。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沈青璃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脸色也不好看。
“还没醒?”
苏婉清摇头。
“脉怎么样?”
沈青璃走到床边,探了探杨复初腕脉。
片刻后,她眉头皱紧。
“命火弱。”
“第七针的反噬还没散。”
“九爷的旧蛊痛,有一部分留在他经脉里。”
苏婉清问:
“会怎样?”
沈青璃没有立刻答。
苏婉清看着她。
“说实话。”
沈青璃低声道:
“短期内,他会像九爷一样,受寒、疼痛、气血亏空。”
“尤其阴雨天。”
“你看外面。”
苏婉清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外面雨还在下。
难怪杨复初的额头一直冒冷汗。
不是发烧。
是痛。
他昏迷着,都在替九爷承受那一截旧伤。
苏婉清声音有些哑。
“能缓解吗?”
沈青璃把瓷瓶放下。
“这药能护脉。”
“但治不了根。”
“第七针折出去的命,补不回来。”
屋里又静下来。
苏婉清看着那只小瓷瓶,许久没有说话。
沈青璃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自责。”
“这不是你逼的。”
苏婉清道:
“可我没拦住。”
沈青璃淡淡道:
“你拦不住。”
“谁都拦不住。”
她看向床上的杨复初。
“这种人,最麻烦。”
“把病人看得比自己重。”
“说好听点,是医者仁心。”
“说难听点,就是不听劝。”
苏婉清苦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安慰人。”
“我不会安慰。”
沈青璃坐到旁边,声音冷淡,却不刻薄。
“我只是说事实。”
“白无常这局很毒。”
“他摸准了杨复初的底。”
“用敌人杀他,不一定有用。”
“用病人拖他,最有效。”
“只要杨复初还把自己当医生,就会被这种局牵动。”
苏婉清看向她。
“有办法防吗?”
“有。”
“什么?”
“让他变得冷血。”
苏婉清沉默。
沈青璃继续道:
“但那样,他就不是杨复初了。”
这句话让苏婉清彻底没了声音。
是啊。
如果杨复初能看着九爷死,看着陆峰被蛊吞,看着病人断气而不动,他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
可那样的杨复初,也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沈青璃站起身。
“我去看九爷和陆峰。”
“九爷醒了?”
“醒过一次,又昏了。”
“柳如烟守着。”
“陆峰体内子蛊断了一截,命暂时保住。”
“那个幸存者呢?”
“吊着。”
沈青璃顿了一下。
“他身上血十字痕迹比林远舟更严重。”
“等杨复初醒了,恐怕还要看。”
苏婉清眉心一紧。
“不能让他马上看。”
“我知道。”
沈青璃看着她。
“所以你今晚最好把他守住。”
苏婉清点头。
“我会。”
沈青璃离开后,屋里又只剩两个人。
后半夜,雨更大了。
檐下水声连成线。
杨复初开始发冷。
不是皮肤冷,是骨子里发出来的寒。
他眉头皱起,手指微微蜷缩。
苏婉清立刻握住他的手。
很凉。
她从没想过杨复初的手会这么冷。
平时那只手握针稳得像铁。
按脉时沉静。
落针时精准。
甚至面对敌人时,也从不抖。
现在却冷得像一块泡过雨的石头。
苏婉清用双手包住他的手,想把一点热气渡过去。
没用。
她起身拿来热水袋,放在他手边,又替他掖紧被角。
做这些时,她动作还有些生疏。
她是苏婉清。
她会签合同,会砍投资条款,会在资本桌上把人逼得低头。
可照顾人,她不熟。
尤其照顾杨复初。
他平时从不给别人这个机会。
药又温了一次。
她试着再喂。
这次杨复初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吞下去一点。
苏婉清眼神微亮。
“杨复初?”
没有回应。
但这已经够了。
她一勺一勺喂得很慢。
药汁苦,味道冲。
他昏迷中也皱眉。
苏婉清看着,忽然想起他平时给别人开药时,那句冷淡的“苦也得喝”。
她低声道:
“现在轮到你了。”
“苦也得喝。”
也许是她语气太像他。
杨复初眉头竟松了一点。
苏婉清终于露出一丝很淡的笑。
很快又收住。
她继续喂药,擦汗,换帕子。
后半夜三点。
他开始做梦。
一开始只是呼吸乱。
接着,额头冷汗变多。
手指抓紧被角,像被什么东西拖住。
苏婉清立刻靠近。
“杨复初?”
杨复初没有醒。
他的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婉清俯身。
“你说什么?”
杨复初眉头紧锁。
像陷在很深很深的旧梦里。
那不是今晚的仓库。
也不是林远舟的直播。
更像二十年前。
火。
药香。
哭声。
银针落地。
还有一个人抱着他,在大火里往外冲。
苏婉清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只能听见他断断续续地低语。
“别……”
“别开针……”
“师父……”
苏婉清心口猛地一紧。
师父。
玄清子。
那个把杨复初从杨家灭门夜里带走,又把他养大的老人。
杨复初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痛苦的画面。
手指猛地抓住苏婉清的手腕。
力气很大。
大到她有些疼。
可她没有挣开。
“杨复初,我在。”
“你醒醒。”
他听不见。
他的声音更低,也更痛。
“师父……”
“别救我……”
苏婉清整个人僵住。
屋外雨声忽然重了。
像一场旧火,被二十年后的雨重新浇响。
杨复初昏迷中喊出:
“师父,别救我……”